五、接近 가까워지다


十一月過了一半,朱導打電話來的時候,語氣跟平常不一樣。

平常他追進度只用十分鐘,剩下都在講閒話。那天他先講正事,講得比平常久。

「平台那邊看了你的研究,」他說,「他們想真的做了。不是先前那個小規模的,是要正式開發。」

我握著手機,站在合井工作室靠窗的位子。

「開發的話,」我說,「我的角色是——」

「他們要你留下來做。」朱導說,「不只是田調了,是進開發組,繼續寫。」

這個案子,本來是幾個月的差事。現在它要變成我留在這座城市的理由——不再是借來的時間,是真的有個位置,一個我可以長出東西的位置。

「你願意吧?」朱導難得認真地問。

「願意。」我說。

「好,」他停了一下,又恢復那個語氣,「那就好好做。欸對了,我跟你說我昨天——」

「好了導演。」

我笑了。掛了電話,看著窗外那片灰,心裡有什麼落定了。

我打開 KakaoTalk 跟閔智說了這個消息。

她秒回:「!!!!」

「我快哭了。」

「你很誇張。」我說。

「徐作家做得好啊,」她一連串地打過來,「今晚不准拒絕,我訂位,慶祝,這是命令。」

她真的訂了。餐廳,還有音樂劇的票——劇名叫《請回答那年》。我翻了翻今晚的卡司,看到主演那一欄:河振奎。

我放下手機回憶了一下,我看過他演的音樂劇,那次我坐在二樓,離舞台不近,但那個位置的距離可以收盡整個舞台畫面。他的聲音很厚實、有穿透力,跟在ECHO裡的唱法不同。我當時看到的是角色,不是身為ECHO河振奎的。

* * *

晚餐閔智點了一桌。點了最貴的豬五花燒肉,一瓶燒酒跟氣泡飲。

「敬徐作家,」她說,「敬留下來。」

我跟她碰杯。她講了一路:講她當初怎麼在語言交換班看到我一個人縮在角落,講她怎麼一眼判斷這個人需要有人主動找她說。

「你那時候啊,」她說,「整個人都收著。現在好一點了。」

跟閔智在一起,是我在首爾少數能卸下外面那層的時刻。用韓文工作的時候,我每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裡檢查一遍,怕說錯、怕意思偏了,那種謹慎很累。可我們之間有另一種頻率——她聽得懂我沒說完的,我接得住她的跳躍。語言到底是有隔閡的,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那道隔閡可以不存在的人。

吃到一半,我手機亮了,我快速回復了幾條訊息,沒發現自己看著螢幕笑得很開心。

閔智看著我,然後她說:

「徐潤,你最近怪怪的。」

「工作。」我說。

「少騙了。」

「徐潤,你看別人看得很準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那你看自己的時候呢?」

我沒接話。

「我不問是誰,」她又拿起酒杯,「我只是覺得,你對別人那麼敏感,對自己倒是挺遲鈍的。」

* * *

閔智搶到了一樓第五排的位置,比上次近得多。我們坐進去,燈暗下來。

這次不一樣了。

以前我坐在台下,看的是一個我認識又不認識的人——螢幕上、舞台上那個聲音的主人。現在我認識他了:在窗邊說話的他,在酒局裡倒水給我的他,會傳訊息跟我閒聊的人。帶著這些,再看舞台上的他,是另一種看。

他在台上的樣子,和我在練習室影片裡記得的那個笨拙跳舞的人,是同一個人。可在這裡,他一點都不笨拙。唱歌的時候,演戲的時候,他完完全全在自己的地方。我想起聽說過的,音樂劇圈一開始質疑他偶像出身——我看著台上的他,明白他是怎麼站穩的,我幾乎能想像他在練習室裡,把那一句翻來覆去唱到天亮。

戲快結束的時候有一首歌。他的角色站在空台上,唱給那一年的自己,也唱給那個他沒能留住的人。大意是說:那時候他在等,等一個確定的訊號;等到他終於確定,那一年已經過去了。他唱——原來不確定本身,也是一種選擇。

我坐在黑暗裡,這段台詞,我第一次看時只聽他的聲音,聽不懂說的話,現在聽懂了。

謝幕。

燈亮,掌聲。輪到他鞠躬的時候,他直起身,一排一排地掃過觀眾席—演員謝幕時環視全場的動作。掃到我這一排的時候,我們四目相交。

我認得那個眼神,他認出我了。

一秒,也許兩秒,然後他繼續向觀眾鞠躬。

可那一秒裡,角色翻了過來。以前是我在黑暗的台下看他,他不知道我在;現在是他在燈光下,一眼從滿場的人裡認出了我。

散場,人潮往外走。閔智陪我走到地鐵入口,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「做得好,徐作家。」她說。

我眼眶有點泛淚,被她發現了,又再抱緊了一次,才放開。

* * *

我回到家洗了個澡,懶洋洋地趴在床上滑手機,頂部跳出一則通知:

「你來看了。」

「嗯,」我說,「看了第二次了。」

「第二次。」他重複。

然後他又傳來一句:「謝謝你來看。」

那天之後,訊息不一樣了。

早上他問我今天忙不忙,我問他有沒有演出。我說首爾的冷我還是不習慣,他說台南人嘛。我提了一句最近想吃台灣的某樣東西、在這裡找不到,過兩天他傳來一個店名,說那家有,他朋友開的。

有一次我隨口說,那天看戲有一句他唱得特別好。他回得比平常慢一點,然後說:那句我練了很久。

有時候他話會變多。某天深夜他傳來一長串——錄音室卡關,某個編曲怎麼弄都不對,他一條一條分析給我聽,講得很細,講到一半發現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,補一句:「我會不會說太多了吧。」我打:「不會,繼續。」他停了幾秒,然後真的繼續了。

就是這種。瑣碎的,日常的,但日積月累。

也有他累的時候。演出完的深夜,訊息會變短、變慢,字裡有那種連聲音都啞了的感覺。那種時候我不多問,只說早點睡。他回一個「嗯」,隔很久,再補一個「晚安」。

十一月底,首爾的冷又深了一層。天空一天比一天低,空氣裡有那種要下什麼的預感。

每天的訊息還在繼續。我們都沒有說那是什麼,就是說著,每天說著。

閔智那句話我沒辦法當沒聽到。你對別人那麼敏感,對自己倒是挺遲鈍的。

我還沒有往裡面看。

但首爾的初雪,快到了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案子要變大了,決定要留下來做。不再是借來的時間。

跟閔智去看了他的音樂劇。《請回答那年》。有一句:不確定本身,也是一種選擇。我第一次沒聽懂這次懂了。和他的訊息變成每天的事。我說看戲那天那一句唱得好,他說:那句我練了很久。

初雪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