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第一則訊息 첫 연락


十一月的首爾,刺骨的冷。天空是低的,空氣是厚的,隨時可能落下什麼的預感。我把厚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,圍巾繞兩圈,每天這樣全副武裝出門,去合井那個共享工作空間。

我去合井的工作室,公司安排的。來這裡的都是各做各事的人,不太交談——我喜歡這種,各自埋在各自的事裡,安靜地忙。我每天早上來,寫,整理田調筆記,把那份要交給台灣平台的研究報告一點一點磨出形狀。

朱導每隔幾天打一通電話來。名義上是追進度,實際上追進度只用十分鐘,剩下的時間都在聊閒話。

「欸我跟你說,我昨天去那個……」他可以從一個會議講到他小孩換牙,從預算講到他老婆嫌他襯衫沒燙。我一邊整理筆記一邊嗯嗯啊啊,偶爾吐槽他一句,他反而越講越起勁,我越嫌他煩,他越開心,好像確認了我還是那個會嫌他煩的人,他就放心了。

「好了導演,太多了。」我說。

「喔好好好,」他停了兩秒,「啊對了,你那個結構分析,下禮拜給我看初稿喔。」然後又開始講別的。

掛了電話,我笑著搖頭。朱導是台灣闖進我首爾日子裡的那個聲音。跟他講話就用最自然的我,被煩、煩回去。

* * *

今天狀態不錯,寫得很順,不知不覺已經傍晚。

志恩姐說今晚沒有安排的聚會,我暗自竊喜,闔上電腦。「太好了!」說給我自己聽的,下班,回家。

回家前我都會去工作室附近的超市逛逛,其實很多時候沒買什麼,但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。還有我租屋處巷口的小吃攤,我不知道晚餐要吃什麼話都來買這家,小吃攤姨母已經認識我了,有時候還會多給我一點辣炒年糕,志恩姐說得對,認識人總是好的。

晚餐後的時間按照慣例打給媽媽聽她說家裡的事,不打的她會先裝作不在意,然後開始增加傳訊息的頻率,我還是很有眼見的當個乖女兒——她說台灣現在天氣很好,沒那麼熱,涼涼的;弟弟最近在準備考試不常回家;我爸腰的老毛病又犯了睡不好;問我這邊冷不冷,要多穿。

我說很冷,我這輩子沒遇過這麼冷的冬天,但我有多穿,會照顧好自己,我很好,放心。

我放下電話後,打開一個綜藝節目,泡了杯熱茶,看著旁邊的落地窗。租這裡時就是看上了這片客廳的落地窗,我是來記錄這個城市的,望向窗外時告訴自己現在我就身處其中,我需要一個位置,讓我感到踏實的位置。試圖融入這個地方,同時想念家鄉的暖,兩件事同時想,不衝突,繼續。

* * *

我看電視看得入迷,手機震了一下,收到一則KakaoTalk的通知。

我以為是閔智,第一次來首爾時認識的朋友,做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,我們在語言交換課認識的,後來變成偶爾吃飯的朋友。她是個熱情的人,音樂劇迷,我第一次去看音樂劇就是被她拉去的,後來她成功把我拉入坑,那時候甚至只聽得懂三四成的台詞,但劇場的氛圍把我拉了進去。 

等等——不是閔智。

河振奎,他的名字,出現在螢幕上。

我盯著他的名字看了一下,確認自己沒有看錯。

我知道他有我的聯繫方式,十月的酒局之後,那個局的主辦說有個可能的合作方向,讓大家互相交換一下,說不定哪天用得上,那種場合性的交換。我的號碼進了他的手機,他的也進了我的,然後就放著了。

我以為會放著很久。

「田野調查做得怎麼樣,서윤씨。」一句普通的問候。

可那個普通裡有東西,我試圖猜測他傳這則訊息的意圖,想著怎麼回應比較好,我打了一下自己的頭告訴自己想太多了,就只是個問候。

然後我又想,這個人,他問問題是因為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
我拿起手機,回了幾句:
「還行,我說的那種共通語言,越來越清楚了。」
「你說的音樂的版本呢? 有新的發現嗎?」

我把問題還給他了。

他回的很快:「我最近在做一個新的東西,想嘗試寫詞,寫一些自己的東西,就是試試看,不確定,但在試。」

我說:「試了就知道了。」
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
「對了,上次真的謝謝你,那杯水。」

「哈哈,沒什麼,有讓 서윤씨 覺得舒服點就好了。」

我回傳個感謝的貼圖。他隔一會也傳了貼圖,我盯著螢幕多看了一陣子,然後把手機放下,把目光移回電視前。

* * *

這段時間我的本子裡寫的東西:工作的觀察,生活的小發現,幾個值得研究的節目結構,還有——他的篇幅。

翻到他的篇幅時總會停一下。每次我記的都是那種,某個活動,某個交流,他說了什麼讓我覺得值得記的話,零散的,工作記錄的一部分。

我以為是這樣的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河振奎傳了訊息過來。問了我田調做得如何,我問他在音樂上有沒有新發現,他說最近在嘗試自己寫詞。說工作的,說在思考的東西,分享彼此的新發現。不太像正式的工作往來,又不是很私人的,總之我們讓那個對話有了延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