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、酒局 술자리


韓國的工作文化有一件事我花了一陣子才適應:應酬—吃飯、喝酒,是工作的延伸,不是下班以後的選擇。

還是在工作,只是換了一個場合。

志恩姐說這個圈子就是這樣,多去幾次就知道怎麼應對。我說我酒量真的很差。她說她知道,總有辦法擋酒,不用真的喝,裝一裝就好;去就對了,認識人比什麼都重要。

我還是去了。

* * *

那個地方是一間燒肉店,兩張長桌拼在一起,坐了十幾個人,彼此挨得很近。製作公司的、還有幾個藝人,一個混在一起的局。他也在,坐在桌子的中央,在講什麼,手勢很大,旁邊的人笑成一片。

我在同一桌找了個位子坐下,角落靠近門的,我一貫找那種位子,看得到全局,不會被困在其中,必要時可以隨時落跑。

酒上來了,第一輪。那種你不喝就是失禮的壓力。我接了一杯,抿了一小口。我不喜歡那個味道,燒酒的苦我始終接受不了——但說到底也不是味道的問題。是藥。心臟的藥。我的身體跟酒精向來合不來,喝一點臉就紅,喝一點就暈。一點都不行。

我把杯子放下,先跟旁邊的人聊起來,再慢慢往桌子中央那場主要的對話靠。人多的場合就是這樣:先跟鄰座開個小窗,再試著接進核心那群人帶起來的話題。我大部分時間在聽,偶爾說一句,看著整桌的流動。

* * *

他在這種場合,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
不是說他平常嚴肅,他本來話就不少,只是那個「不少」是一對一的——說給一個人聽,等對方接住了,再往下說。可在這裡,他說得更多、更快,有來有往,跟幾個人一直在拋接球的樣子。他說一句就能讓全桌笑,順手替旁邊的人夾菜、遞酒,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
他喜歡這裡。

不是工作,不是表現。這種熱鬧對他來說是舒服的,他在裡面是鬆的。我在工作場合看過的謹慎、那個認真聽人說話的樣子——都還在,但放下了一層。

我看著他,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影片

我看過ECHO出道初期,在練習室的影片,那時候公司一度想讓他們走唱跳路線。鏡頭裡的他一臉認真,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,跳起舞來笨拙得不可思議,整個人僵在節拍後面半步。此刻這個在飯桌上反應這麼快、這麼游刃有餘的人,和那個在舞台上跟自己四肢搏鬥的人,是同一個。

我打開觀察模式。除了他,也看其他人——這也算一種田調,我想。

* * *

又一輪敬酒。

握著杯子,盤算怎麼應付:抿一口,側過身,擋一下,再放下,志恩姐教的——

我低頭對著酒杯,感覺到有個視線掃了過來,用餘光瞄到的那種感覺。

然後我抬頭。他在我斜對面,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,但視線角度是朝向我這裡的,看了一眼,看到我拿著酒杯的樣子,然後繼續說他的話。

我不確定他看到了什麼,繼續跟旁邊的人敬酒,抿了一口放下。

後來有一個空檔,大家各自說話的時間,他起身去倒了什麼,回來的路上在我旁邊停了一下,放了一杯水到我桌上,順走了一旁明顯還有八分滿的酒杯。

「水,」他說,「喝水比較好。」

一句話。用中文說的,很輕,很低,只說給我聽的。然後他走回自己的位子,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
我看著那杯水,握緊了它,停了一下,把它喝了。

* * *

那場酒局後來又持續了兩個小時。我有點累了,借著去倒水的名義悄悄離了席,一杯水接著一杯水。志恩姐說的擋酒法,我後來慢慢摸索出來了:先讓杯子裡有東西。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也不容易。

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,我裹著我此生買過最厚的那件外套,在寒氣裡站了一會,吸了一下新鮮空氣。冷,但能讓人清醒。

他也出來了,跟幾個人在門口繼續說著,散場的熱鬧。我站得稍微遠一點,整理圍巾。他說著說著,側過頭,剛好看到我,對我點了一下。我也點頭回敬。就是確認一下對方還在的那種動作,然後他繼續說他的。

* * *

回去路上我想起那杯水。

在一桌那麼多人裡,在他最自在的那種場合裡,他察覺到了我那杯幾乎沒動的酒,然後默默倒了水放過來,用中文輕輕說了一句——小小的,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。

我想著,這個人習慣察覺別人。

不是那種「誰今天不舒服、我特別去關心」的察覺。是他在一個場合裡,就是知道誰在哪裡、是什麼狀態;如果他能做點什麼,就做,不動聲色。

我把本子打開,在那天最後寫了:

他在多人場合照顧人的方式,是不讓人發現他在照顧人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十月初,工作酒局。

他在那種場合是輕鬆的,話很多,能讓全桌笑,工作時的謹慎放下了一層,底下是暖的。

察覺到我沒怎麼喝,倒了水放過來,用中文說,水,喝水比較好。沒讓別人聽見。

他在多人場合照顧人的方式是不讓人發現他在照顧人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