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點的鬧鐘響起,我在床上打滾了一陣,不情不願的下床,邊換衣服邊看了眼窗外,天空低低的,整個城市像照了一層灰色濾鏡,厚厚的雲看起來隨時會落下什麼。
我嘆了口氣,我討厭這種天氣。
我剛到台北工作時總抱怨冬天雨下個不停,現在看來跟首爾比親民多了。我把厚外套的拉鍊拉到最高,圍巾繞兩圈,每天這樣全副武裝出門,去合井那個共享工作空間。
合井的工作室是公司安排的。來這裡的人都是各自埋頭在做自己的事,不太交談,我喜歡這種,安靜地忙。
這份報告卡了我快兩個禮拜,現在終於開始有了形狀。
我桌上的筆電螢幕顯示著一條用便利貼和截圖註記滿的時間軸。那是我自己土法煉鋼整理出來的,把過去幾個月我看過的二十幾檔韓國綜藝,按「衝突出現的時間點」標出來。我發現一個規律:韓國的實境節目,衝突往往不是被設計出來的高潮,而是人與人間的自然化學反應。台灣的節目習慣把衝突包裝成事件,韓國習慣把衝突藏進日常。
我修修改改那份要給平台那邊的報告,思索著怎樣的表達更具體。改到中午志恩姐傳訊息來問我要不要叫外送,我才發現自己已經坐了四個小時沒動。
* * *
朱導每隔幾天打一通電話來。名義上是追進度,實際上追進度只用十分鐘,剩下的時間都在聊閒話。
「欸我跟你說,我昨天去那個……」他可以從一個會議講到他小孩換牙,從預算講到他老婆嫌他襯衫沒燙。我一邊整理筆記一邊嗯嗯啊啊,偶爾吐槽他一句,他反而越講越起勁,我越嫌他煩,他越開心,好像確認了我還是那個會嫌他煩的人,他就放心了。
「好了導演,太多了。」我說。
「喔好好好,」他停了兩秒,「啊對了,你那個結構分析,下禮拜給我看初稿喔。」然後又開始講別的。
掛了電話,我笑著搖頭。朱導是台灣闖進我首爾日子裡的那個聲音,其實我還挺喜歡他跟我哈啦的。跟他講話就用最真實的我,被煩、煩回去。
我又繼續回去盯著那條時間軸看了很久,心裡有一種很踏實的興奮,好像被我抓到了一小塊真實的輪廓,不再只是一個說不清楚的概念。
我寫得入迷,不知不覺天色已經暗了。
志恩姐說今晚沒有安排的聚會,我暗自竊喜。闔上電腦,下班,回家。
* * *
回家前我去工作室附近的超市逛逛,其實很多時候沒買什麼,但這已經成為我的習慣。還有租屋處巷口的小吃攤,我不知道晚餐要吃什麼話都來買這家,小吃攤姨母已經認識我了,有時候還會多給我一點辣炒年糕,志恩姐說得對,認識人總是好的。
晚餐後的時間按照慣例打給媽媽聽她說家裡的事,不打的她會先裝作不在意,然後開始增加傳訊息的頻率。她說台灣現在天氣很好,沒那麼熱,涼涼的;弟弟最近在準備考試不常回家;我爸腰的老毛病又犯了睡不好;問我這邊冷不冷,要多穿。
我說很冷,我這輩子沒遇過這麼冷的冬天,但我有多穿,會照顧好自己,我很好,放心。
我放下電話後,打開一個綜藝節目,泡了杯熱茶,看著旁邊的落地窗。租這裡時就是看上了這片落地窗,多虧有它他讓這間小套房看起來沒那麼小。
我是來記錄這個城市的,每次望向窗外就提醒了我現在就身處其中,我需要一個位置,讓我感到踏實的位置。試圖融入這個地方,同時想念家鄉的溫度,兩件事同時,不衝突。
* * *
我看電視看得入迷,手機震了一下,收到一則KakaoTalk的通知。
我以為是閔智,她是我第一次來首爾時認識的朋友,做自由接案的平面設計師,我們在語言交換課認識的,後來變成偶爾吃飯的朋友。她是個熱情的人,音樂劇迷,我第一次去看音樂劇就是被她拉去的,後來她成功把我拉入坑,那時候甚至只聽得懂三四成的台詞,但劇場的氛圍把我拉了進去。
等等 —— 不是閔智。
河振奎,他的名字,出現在螢幕上。
我盯著他的名字看了一下,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。
我知道他有我的聯繫方式,十月的那場酒局,那個局的主辦說有個可能的合作方向,讓大家互相交換、認識一下,說不定哪天用得上。場合性的交換。
我的號碼進了他的手機,他的也進了我的,然後就放著了。
我以為會放著很久。
「田野調查做得怎麼樣,서윤씨。」一句普通的問候。
我試圖猜測他傳這則訊息的意圖,想著怎麼回應比較好,我打了一下自己的頭告訴自己別想太多,就只是個問候。
然後我又想,這個人,他問問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。
我拿起手機,回了幾句:
「還行,我說的那種共通語言,越來越清楚了。」
「你說的音樂的版本呢? 有新的發現嗎?」
我把問題還給他了。
他回的很快:「我最近在做一些新的東西,想嘗試寫詞,寫一些自己的東西,就是試試看,不確定,但在試。」
我說:「試了就知道了。」
「我也是這麼想的。」
「對了,上次真的謝謝你,那杯水。」
「哈哈,沒什麼,有讓 서윤씨 覺得舒服點就好了。」
我回傳個感謝的貼圖。他隔一會也傳了貼圖,我盯著螢幕多看了一陣子,然後把手機放下,把目光移回電視前。
* * *
這段時間我的本子裡寫的東西:工作的觀察,生活的小發現,幾個值得研究的節目結構,還有他的篇幅。
翻到他的篇幅時總會多停留一下。我記的都是在某個活動,交流場合,他說了什麼讓我覺得值得記的話,零散的,工作記錄的一部分。
我以為是這樣的。
首爾生活雜記
我討厭首爾的冬天,冷得要命 : (
但今天發生了一件直得紀錄的事。河振奎傳了訊息過來,問了我田調做得如何。
身為專業的觀察員,嘗試以「純工作往來」分類此次互動,分類失敗。失敗原因:互動中出現「謝謝你那杯水」字樣,超出工作往來合理範圍。
案件懸置,已列入長期觀察項目。繼續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