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、接近 가까워지다


十一月過了一半,朱導打電話來的時候,語氣跟平常不一樣。講正事講得比平常久。

「平台那邊昨天開了內容會議,」他說,「你那份田調報告,會議上被提出來討論了。」

我拿起筆,習慣性地準備記。

「本來這份報告的定位,是給我們腳本組做參考用的素材,」他說,「但有人提議,能不能直接往前推一步正式開發,立一個正式企劃案。」 

朱導繼續說,「如果方向對,會送去給平台的內容部門過審。」 

「開發的話,」我說,「我的角色是——?」

「他們要你留下來做。」朱導說,「不只是田調了,是進開發組。」

「十二月底之前,」他說,「要交一份完整的企劃大綱,包含節目核心概念、單元結構、還有至少一集的詳細腳本流程,給內容部審。過了,明年就可以簽開發約,正式進組。」 

十二月底。

朱導繼續說,「這個機會不小。你在首爾待了這麼久,蹲了這麼多場後台、看了這麼多節目,現在要你把這些東西直接做成一個作品的雛形,比你拿回來交一份報告有意思多了,你自己知道的。」 

我沒有打斷他。

「而且,」他說,「如果開案了,可能需要你繼續駐首爾。不是十二月底,是更久。」

這個案子,本來是幾個月的差事。現在它要變成我留在這座城市的理由,不再是借來的時間,是真的有個位置,一個我可以長出東西的位置。

「你願意吧?」朱導難得認真地問。

「願意。」我說。

「好,」他停了一下,又恢復那個語氣,「那就好好做。欸對了,我跟你說我昨天——」

今天我沒有打斷他,一來一往的跟他閒話家常,講到哈哈大笑了起來。

掛了電話,看著窗外那片灰,心裡總算踏實了。

* * * 

我打開 KakaoTalk 跟閔智說了這個消息。

她秒回:「!!!!」

「我快哭了。」

「你很誇張。」我說。

「徐作家做得好啊,」她一連串地打過來,「今晚不准拒絕,我訂位,慶祝,這是命令。」

閔智訂了餐廳,還有音樂劇的票——劇名叫《請回答那年》。我翻了翻今晚的卡司,看到主演那一欄:河振奎。

我放下手機回憶了一下,我看過他演的音樂劇,那次我坐在二樓,離舞台不近,但那個位置的距離可以收盡整個舞台畫面。他的聲音很厚實、有穿透力,跟在ECHO裡的唱法不同。我當時看到的是角色,不是身為ECHO的河振奎。

* * * 

晚餐我們點了滿滿一桌。點了最貴的豬五花肉,一瓶燒酒跟氣泡飲。

「敬徐作家!」

我跟她碰杯。聊到了以前在語言交換班的往事。

「你那時候啊,」她說,「整個人看起來很緊繃,默默的坐在角落。現在好一點了。」

跟閔智在一起,是我在首爾少數能卸下外面那層的時刻。用韓文工作的時候,我每一句話都要先在心裡檢查一遍,怕說錯、怕意思偏了,那種謹慎很累。可我們之間有另一種頻率,她聽得懂我沒說完的,我接得住她的跳躍。語言到底是有隔閡的,她是第一個讓我覺得那道隔閡可以不存在的人。

吃到一半,我手機亮了,我快速回覆了幾條訊息,沒發現自己看著螢幕時那壓不住的嘴角。

閔智看著我,然後她說:

「徐潤,你最近怪怪的。」

「工作。」我說。

「少騙了。」

「徐潤,你看別人看得很準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那你看自己的時候呢?」

我迴避了她的眼神,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。

「我不問是誰,」她又拿起酒杯,「我只是覺得,你對別人那麼敏感,對自己倒是挺遲鈍的。」

她沒有再說下去,看了看錶。「走吧,」她說,「劇要開演了。」 

* * * 

閔智搶到了一樓第五排的位置,比上次近得多。我們坐下來安靜等待開演。

燈暗下來。這次不一樣了。

以前我坐在台下,看的是一個我認識又不認識的人,現在我認識他了:在窗邊說話的他,在酒局裡倒水給我的他,會傳訊息跟我閒聊的人。帶著這些,再看舞台上的他又多了一層感覺。 

我想起聽說過的,音樂劇圈一開始質疑他的出身。我看著台上的他,明白他是怎麼在這個圈子裡努力站穩的,我能想像他說的,在練習室裡,把一句詞翻來覆去唱到天亮。 

戲快結束的時候有一首歌。他站在空台上,唱給那一年的自己,也唱給那個他沒能留住的人。大意是說:那時候他在等,等一個確定的訊號;等到他終於確定,那一年已經過去了。有句歌詞唱到:「原來不確定本身,也是一種選擇。」

我坐在黑暗裡,這段台詞,我第一次看時只聽聲音,聽不懂意思,現在聽懂了。

謝幕。燈亮,掌聲響起。

輪到他鞠躬的時候,他一排一排地掃過觀眾席,環視全場。掃到我這一排的時候,我們四目相交。

我認得那個眼神,他認出我了。

三秒,也許五秒。

可那幾秒中,角色翻了過來。他在燈光下,一眼從滿場的人裡認出了我。

散場,人潮往外走。閔智陪我走到地鐵入口,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。

「做得好,徐作家。」她說。

我眼眶有點泛淚,被她發現了,又再抱緊了一次,才放開。

* * * 

我回到家洗了個澡,懶洋洋地趴在床上滑手機,頂部跳出一則通知: 

「你來看了。」

「嗯,」我說,「看第二次了。」

「第二次。」他重複。

然後他又傳來一句:「謝謝你來看。」

「有一句你唱得特別好,」我說,「那句『不確定本身也是一種選擇』。」

他回得慢一點,然後說:「那句我練了很久。」

* * * 

那天之後,訊息不一樣了。

不再是隔幾天一則的問候,是早上一句「今天忙不忙」,是我提到說最近很想吃車輪餅,在這裡找不到,過兩天他傳來一個店名,說那家有,他認識的前輩開的。

有時候他話會變多。某天深夜他傳來一長串訊息,說他在錄音室卡關,某個編曲怎麼弄都不對,他一條一條分析給我聽,講得很細,講到一半說:「我好像說太多了。」我說:「不會,繼續。」他停了幾秒,然後真的繼續了。

就是這種。瑣碎的,日常的,但日積月累。

也有他累的時候。演出完的深夜,訊息會變短、變慢。那種時候我不多問,只說早點睡。他回一個「嗯」,隔很久,再補一個「晚安」。

* * * 

十一月的最後一個禮拜,我加班到很晚才出工作室。走到巷口,臉被一個冰冰涼涼的東西打到,我抖了抖,想甩掉那股寒意。

下雪了。今年的第一場。

不大,細細的,飄得很慢,落在路燈底下那圈光裡,一片一片看得很清楚。我走到那盞燈下,伸出手來接雪。

手機在口袋裡震動,是他:

「下雪了。」

我抬頭看了看天空,拍了一張落在我掌心的雪花傳給了他。

我不是一個人在迎接這場雪。 

閔智那句話我沒辦法當沒聽到。你對別人那麼敏感,對自己倒是挺遲鈍的。

我站在雪裡,第一次覺得自己不再是局外人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案子要變大了,決定要留下來做。不再是借來的時間。

跟閔智去二刷了《請回答那年》,謝幕時他在三千人的觀眾席中認出了我。我始終把自己擺在觀眾的位置,台上的那些,我不碰,只觀察。但他認出我的那幾秒,我突然覺得自己好像才是被觀察的那個。

初雪來了。結案報告延後提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