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、初雪 첫눈


那天早上我看了一眼窗外就放棄出門了。

雪不再是像前幾天輕輕落下來,而是有份量的,把街道染成白色,從玻璃透進來的冷讓我把出門的計劃整個推掉。我把外套掛回去,燒水,決定今天就待在家。

我在首爾學會了煮飯,也不能說會煮飯,只能說至少知道怎麼把食物弄熟。我在台灣的時候廚藝趨近於零,在家吃媽媽煮的或外面吃。來這邊是被逼的,外食每天吃太貴,冬天懶得出去買,或太冷根本無法出門,像今天。我決定自己弄一點。

從煮蛋開始,把冰箱裡有的幾樣東西一起丟進鍋裡煮,用超市買來的湯底,什麼東西丟進去都不會太難吃,先有東西吃就好,活著最重要,異鄉人的第一法則。

把鍋蓋蓋上,等著。

外面雪還在下,我把暖氣打開,想著今天就這樣也不錯,像以前大學沒課的時候在宿舍一樣,安靜的一天。

* * * 

那陣子我們每天都說話,我已經習慣手機亮起來是他。他說在錄音室,有件事想跟我講,用說的比較清楚,問可不可以打給我。

電話接起來,很自然,像我們已經這樣很久了。

我端著煮好的鍋子坐到窗邊的沙發,先舀了一口湯來喝,想讓身體快速暖起來。我窩在沙發上喝著湯,把電話開擴音,讓他的聲音擴散到我的空間中。

「今天在錄音室,」他說,「有一首歌反覆錄了好幾次。不是新歌,是我唱過很多次的,今天想正式錄一個翻唱。有一句歌詞,我以前就是只是看著歌詞唱出來,可是今天——」他停了一下,像在確認怎麼說,「今天突然懂了那一句。然後就唱順了。」

「哪一句?」我放下湯匙。

「等一件不確定會不會來的事,但就是想等著。」

他說完,那句話迴盪在我的小套房裡,一時誰都沒有再開口。

我低頭看著手裡的湯匙,上面還沾著一點湯汁,我沒有放下,也沒有再舀,就那樣握著。

「我懂那個,」我說。

他說是那種找到詞意,唱順了,那首歌有了自己的版本,不只是在唱別人寫的。 

「我學韓文的時候,」我說,「『기다리 (等待)』這個詞,老師教的就是課本上的那種例句,等公車、餐廳等位子、等紅綠燈。學會了,會用了,可是就只是說出來而已。」

我頓了一下。

「我來韓國前,一直在等韓方這邊的審核通過,我每天都在期待著。那時候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詞,不是中文,是『기다리고 있었어(我一直在等)』。那個瞬間,這個詞才真的有了重量。」

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。

「對,」他說,「我猜你會懂,所以想跟你說。」

後來我們聊到別的。他說他怎麼進這一行,後來怎麼走進音樂劇。我說了高中跟真真追過ECHO的事。他講的那些早年的事,其實我大半都知道,那些節目我都看過。

他有點意外。

「你是 ENCORE ?」他說

「嗯。高中啦,我是音飯。《殘響》是我的愛歌,從高中聽到現在。」

我說得比平常多。可能是隔著電話,也可能是因為他聽的方式,讓人想說。

* * * 

我看著窗外的雪,鍋已經見底了,我倒向沙發,繼續說。

「我來首爾第一次看到雪的時候,覺得白茫茫的很浪漫,」我說,「不知道為什麼,現在看雪,卻有點感傷。」

他沒有立即回,沉默了一下後回答:

「浪漫和感傷,本來就是同一種東西。」

「只是距離不一樣。」他補充,「太遠的時候是浪漫,真的在裡面了,就變成感傷。」

我盯著窗上那層霧氣,裡外的溫差造成的,伸手在上面畫了一下,留下一道透明的痕,外面的光透過那道痕照了進來。 

我以前隔著螢幕看的那個人,跟現在電話這頭、聲音散在我房間裡的這個人,中間那道霧,好像也被我這一下,抹掉了一些。 

「你形容的真好。」我說。「有當作家的潛力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他說的很肯定,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。

「你剛才是在等我說這句話嗎? 等我稱讚你?」

「沒有。我只是知道。」

「少來,我聽得出來你在驕傲。」

「嗯。」他應了一聲,緊接著沒憋住的笑,我也跟著笑出來。

* * * 

後來話題轉了,說著說著說到別的地方去了。兩個人想更了解對方的那種對話。

然後我說了一件最近在想的事。

「首爾的人很努力,」我說,「真的很努力。可我覺得那個努力,有時候是不得不的。不是刻意,甚至不會發覺自己很努力,是因為不努力不行。但大家都藏得很好。」

電話那邊靜了一秒。

「嗯。」他說

「你從外面看比較清楚。」

「你覺得你是這樣嗎 ?」

他想了一下,說:「很長一段時間是,後來慢慢分得清楚了。哪個是因為喜歡,哪個是因為不得不,兩個都有,但比例不一樣了。」

「從什麼時候分清楚的?」

「出了一些事,」他說,「會讓人重新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麼。想清楚之後,就不一樣了。」

我沒有追問,他也沒有繼續說,說完就停在那裡。

* * * 

後來他說明天有錄製,要早點睡。我說嗯,那晚安了。

「晚安。」他說。

我掛了電話。通話時間:兩小時四十二分。

房間安靜下來。他的聲音還迴盪在這裡,像我們在窗邊那場對話ㄧ樣,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散去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今天他打了電話過來,說在錄音室錄唱過的歌,有句歌詞今天突然看懂了。

通話時長:兩小時四十二分。
本人平常講電話超過十分鐘就想掛。此數據異常,記錄在案。

對方語錄一則:「浪漫和感傷本來就是同一種東西,只是距離不一樣。」說得很好我記下來了。讓我想起不知在哪本書上看過:一段關係開始變質,是在一個人越界,而另一個人允許的時候。

經自我審查,本人似乎,早就允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