韓國的工作文化有一件事我花了一陣子才適應:應酬 — 吃飯、喝酒,是工作的延伸,不是下班以後的選擇。
還是在工作,只是換了一個場合。
志恩姐說這個圈子就是這樣,多去幾次就知道怎麼應對。我說我酒量真的很差。她說她知道,總有辦法擋酒,不用真的喝,裝一裝就好;去就對了,認識人比什麼都重要。
我還是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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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個地方是一間燒肉店,兩張長桌拼在一起,坐了十幾個人,彼此挨得很近。製作公司的、還有幾個藝人,一個混在一起的局。河振奎也在,坐在桌子的中央,在講些什麼,邊說邊比劃著,旁邊的人笑成一片。
我在同一桌找了個位子坐下,角落靠近門的,我一貫找那種位子,看得到全局,不會被困在其中,必要時可以隨時落跑。
酒上來了,第一輪。那種你不喝就是失禮的壓力。我接了一杯,抿了一小口。我不喜歡那個味道,燒酒的苦我始終接受不了,但說到底也不是味道的問題。是藥,心臟的藥。我的身體跟酒精向來合不來,以前是喝一點臉就紅,喝一點就暈,現在是一點都不行。
我把杯子放下,先跟旁邊的人聊起來,再慢慢往桌子中央那場主要的對話靠。人多的場合就是這樣:先跟鄰座開個小窗,再試著接進核心那群人帶起來的話題。我大部分時間在聽,偶爾說一句,看著整桌的流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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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這種場合,是完全不一樣的。
不是說他平常嚴肅,他本來話就不少,只是那個「不少」是一對一的,說給一個人聽,等對方接住了,再往下說。可在這裡,他說得更多、更快,有來有往,跟幾個人一直在拋接球的樣子。他說一句就能讓全桌的人哈哈大笑,順手替旁邊的人夾菜、遞酒,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。
他喜歡這裡。
不是工作,不是表現。這種熱鬧對他來說是舒服的,他在裡面是輕鬆的。我在工作場合看過的謹慎、認真聽人說話的樣子,那些都還在,但放下了一層。
我看著他,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影片。
那是一部ECHO出道初期,在練習室的影片,年代久遠畫質很差,那時候公司一度想讓他們走唱跳路線。鏡頭裡的他一臉認真,手腳卻完全不聽使喚,跳起舞來笨拙得不可思議,整個人僵住,總是慢半拍。此刻這個在飯桌上反應這麼快、這麼游刃有餘的人,和那個影片中跟自己四肢搏鬥的人,是同一個。
我一邊聽著旁邊的人說話,一邊忍不住分神去看這桌的流動:誰跟誰熟,誰在等時機拋出話題,誰的酒杯空了卻沒有補。
這也算一種田調,我想,職業病改不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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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一輪敬酒。
我握著杯子,盤算怎麼應付:抿一口,側過身,擋一下,再放下,志恩姐教的。
我低頭對著酒杯,感覺到有個視線掃了過來,用餘光瞄到的那種感覺。我沒有馬上抬頭,先確認了一下是不是自己多想。
視線還在。我抬起頭。
他在我斜對面,正在跟旁邊的人說話,手上的動作沒停,但視線是朝向我這裡的。他的目光落在我面前那杯幾乎沒動的酒上,接著抬起來跟我對上眼,一秒,兩秒,然後他先退開了,繼續說他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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後來有一個空檔,大家各自說話的時間,他起身去倒了什麼,回來的路上在我旁邊停了一下,放了一杯水到我桌上,順走了一旁明顯還有八分滿的酒杯。
「水,」他說,「喝水比較好。」
他用中文說的,很輕,很低,只說給我聽的。然後他走回自己的位子,繼續跟旁邊的人說話。
我看著那杯水,握緊了它,停了一下,把它喝了。肩膀鬆了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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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場酒局後來又持續了兩個小時。我借著去倒水的名義悄悄離了席,一杯水接著一杯水。志恩姐說的擋酒法,我後來慢慢摸索出來了:讓杯子裡一直都有東西。說起來容易,做起來其實不簡單。
走出去的時候外面的冷風迎面撲來,我裹著我此生買過最厚的那件外套,在寒氣裡站了一會,吸了一下新鮮空氣。冷,但能讓人清醒。
他也出來了,跟幾個人在門口繼續說著,散場的熱鬧。我站得稍微遠一點,整理圍巾。他說著說著,側過頭,剛好看到我,對我點了一下頭。我也點頭回敬。就是確認一下對方還在的那種動作,然後他繼續說他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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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去的路上我想起那杯水。
在一桌那麼多人的酒局裡,在他最自在的那種場合裡,他察覺到了我那杯幾乎沒動的酒,然後默默倒了水放過來,用中文小小聲說了一句,不引起任何人注意的。
我在冷風中想得出神,然後搖了搖頭,我想多了。
他應該對每個人都這麼好。我腦中直覺得彈出了這句話。
首爾生活雜記
不喝酒的人去了一場工作酒局。觀察報告,機密等級:高。
河振奎在酒桌上是另一個人。話很多,全桌被他逗得東倒西歪。
重點來了:他用眼神巡了我的酒杯,沒講話,直接走過來換成水,還順手把我那杯沒喝完的酒端走,神不知鬼不覺。整桌沒有人發現。我也是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剛剛發生了什麼。
所以結論是:這個人這個人習慣察覺別人,很會照顧人,而且還故意裝作沒在照顧。
高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