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、行程表 스케줄


第二天早上,我賴床賴得比較晚。不是哪裡不舒服,昨天吃完藥好多了,只是那個早上沒有要趕的事,他的床很暖很舒服,就繼續躺著了。

半夢半醒之間,我感覺到了他的手,要起身前在我的背上放了一下。後來是廚房的聲音,水龍頭的聲音,咖啡機,偶爾他翻什麼東西的聲音,輕的。我沒有動,繼續躺,讓那些聲音在遠處。

我起來的時候快十一點。

他在沙發上看手機,抬頭看了我一眼,放下手機跟我說了聲中文的「早安」。我迷迷糊糊的揉著眼睛也回了他早安。

「早餐,在餐桌上。」他往木頭餐桌上一指。

兩片吐司、一個荷包蛋、放了點泡菜跟海帶。西韓混搭,簡單但看起來很好吃。加上他幫我泡的一杯熱奶茶,我先喝了一口,熟悉的味道,是我們在台南時我跟他說我喜歡的立頓奶茶粉泡的。

「很久沒睡這麼晚了。」我說。

他端著咖啡坐到我旁邊。

「你沒有叫我,」我說。

「不用叫,」他說,翻了一頁,「你需要睡的時候就睡,不需要叫。」

他端著咖啡坐到我旁邊,我吃了幾口,喝了一口奶茶,兩個人都沒有說什麼。

這種早上的安靜時間我已經習慣了。他早上不說話,我也不說,各自讓腦子慢慢開機。可是今天他安靜的方式跟平常不一樣,他的手機放在桌上沒有去拿,咖啡喝了幾口放著,像是在等什麼時機。

我吃完那片吐司,他才把手機湊到我眼前。

是一個心臟科醫生介紹。

「我問了,我想說如果你在首爾這邊需要持續追蹤,或有急需–」他停了一下,繼續說,「我可以幫你安排,先去檢查一下。」

我跟他說過我心臟的事,詳細的,肥厚性心肌病,二十五歲時動過一個大手術,我就是那時候恢復期開始寫劇本,往後每半年需要回診檢查。他之前大概也看出來了,我每天固定時間吃的藥、手永遠是冰的、站太快會頭暈。

我仔細的看了那個介紹頁面,沒有馬上說話。

這幾年我得出一個結論:當個聽話的乖病人。不抗拒,不拖延,醫生說要做什麼就做。我心臟這回事,說不可控是不可控,但總有能照顧好的方式,而且昨天的不適確實讓我有些不安,在異地如果發生狀況,能有人幫著處理,比較好。

我答應了,先去做檢查。

* * *

隔天,他陪我一起去了醫院。

那是一家私人醫院,不像一般人會來的地方,極其注重隱私。

朴醫生是個高大的女性,我原以為她跟我在台灣的醫生一樣是個不苟言笑的人,但她開口時很溫柔。先是看了我的病歷後問了幾個問題,接著轉向我剛剛照的心臟超音波,我看著螢幕上的影像,那片心肌的剖面,灰白的,一格一格量著厚度。我看不懂那些數字,但我看得懂醫生臉上那種「在組織措辭」的表情,這幾年看過太多次。

「跟去年比,室間隔的厚度有增加。」朴醫生說,「左心室出口的壓力梯度也比上次高了一些。她停了一下,「現在的藥可以再調整,先把心律穩住。但長期來看,如果這個趨勢持續,未來可能需要再次評估,手術或其他介入方式,會視情況討論。」

「『未來』是多久。」我問。

「沒辦法給你一個確切的時間,」醫生說,「半年,一年,也可能更久。我們會把追蹤頻率從半年一次改成三個月一次,密切看著。」

我點頭。這些話我聽過類似的版本,二十五歲那年聽過一次。那時候是「現在就要」,這次是「以後可能」是一個比較溫和的版本,但也是同一個方向。

振奎坐在旁邊,沒有插話。但搭在我肩上的手抽動了一下。

* * *

我們走出醫院後,他一手牽著我,一手拿著手機點開一個密密麻麻的行程表。

「你有行程嗎,」我說,「我可以自己回去。」

「沒有,我是在看三個月後是什麼時候。」他說,「下次回診。」

「我把日期空出來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以後每三個月,我跟你一起來。」

我看著他低頭點行程那個樣子,認真到有點好笑。這個人,什麼都要記,除了管理他那密密麻麻的行程,現在又開始管理我的回診日期。

「你不用每次都來,」我說,「有時候你會在外地。」

「那就改行程,」他說,理所當然,「或者,提早飛回來。」

我看著他認真的樣子忍不住笑了一下,但後來想起一件事,嘴角又收回來了。

「我以為好不容易穩定下來了,」」我說,他轉頭看向我。

「好不容易回來,在這裡有了個正式的位置,還有你——」我說到一半停住了。

我想說,我以為這次終於踩穩了。工作的位置,這個城市的位置,在他身邊的位置,我一件一件找來的,一件一件確認它在。可是這件事,不管我怎麼努力,它不在那個能被努力左右的地方。它只是在那裡,隨時可以決定把我踩穩的那些,都重新打亂。

眼眶有點熱,我用力眨了一下眼,沒有讓它出來。

他沒有催我接著說。把手機收起來,拍了拍我的頭。

「但以後不是你一個人的事了,」他說,「是我們兩個的行程表。」

我看著他剛剛存進手機的那個日期——三個月後,一個普通的週三。一個平凡無奇的數字,現在被他放進了一個他不會錯過的位置裡。

「以後」這個詞,這幾年我一個人拿著它,沉得搬不動。今天它第一次被放進兩個人的行程表裡,重量沒有變,但不再只是我一個人的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醫生說「未來可能需要再次評估」。

我聽懂了,就是,繼續乖乖吃藥,然後等著被通知。這件事我沒辦法努力,這是我最不擅長的狀況。

他當場把三個月後的回診存進行程表,皺著眉頭,一臉「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」的表情,排在兩個通告中間。

「以後每三個月,我跟你一起來。」

我想說你很誇張,但他認真的臉讓我笑不出來——不對,是讓我笑出來了,只是沒讓他看見。

好吧。那就兩個人的行程表。

附記:我沒有說謝謝。但他把我的手握得很緊,我也握回去了。大概就是這個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