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一個什麼都不用做的週末。
最近他常常過來,沒有行程的晚上,或行程間的空檔,如果我在家他就會過來。我在沙發這頭改稿,他在廚房者煮咖啡,端著兩杯到坐到我旁邊,放了一杯在我的邊桌上,也不說,等我改稿到一半抬頭看到,他才說「喝一點,休息一下再繼續。」
我會啜一口然後倒到他身上,跟他抱怨韓素英真的很嚴格,我寫的稿交出三篇有兩篇被她退回重修,他會笑著摸摸我的頭,然後說「我們徐作家不容易啊。」
我在他懷裡又待了一會兒才又認分的回去改我的稿子,有時候很神奇地就會稍微寫得更順一點。
窩在一起久了,我開始看到一些以前沒注意的東西。
他餓的時候不會說。他會站起來,走到我的小廚房,打開冰箱,看一看,關上。過十分鐘,他又去開一次。我問他幹嘛,他說沒幹嘛。但我發現了:第一次開冰箱是「看看有什麼」,第二次是「準備好要煮什麼菜,開始動手做」。
還有他洗澡會洗很久,有時候我寫稿寫到入迷,抬起頭環顧一下家裡,發現他還在浴室。我看了一下螢幕右下角的時間,已經過了五十六分鐘。
等他出來我笑著說你是去了一趟錄音室回來嗎,他一本正經地說他喜歡在洗澡時想事情,腦子特別清楚。我噗哧一聲笑出來,他正經的臉解釋他的小習慣時真的太有趣了。
水電費,我想。之後他要幫我出一點,使用者付費。
我把這些默默收起來,這是我最近很愛做的事。把他的小習慣一件一件記在心裡。我也不知道記來幹嘛,就是想記。
* * *
天快黑的時候,他闔上書,說:「走,去我家。」
就這樣,很隨意,像在說去樓下買個東西。然後就拎走我的隨身包、打包筆電牽著我的手下樓去開車了。
我還有點沒反應過來,車就開到了他家的地下室。
這個人,把生活收得很乾淨,很少讓人進去。哥哥們的飯局上,到謙哥說過,振奎人脈廣,但他真正親近的人不多。而現在他說「去我家」像隨口一說,又像是早就決定了,只是在等一個剛好的時候講出來。
* * *
他家在漢南洞,一棟很安靜的樓裡。
進門的瞬間,我下意識環視了一圈。
第一個感覺是——乾淨。乾淨到有點不像一個獨居男人的家。整體色調是深的,黑、灰、木頭色,燈光不刺眼,帶著一種安靜的、成熟的氣息。酒櫃、音響、唱片、遊戲機、書、還有一架鋼琴。所有東西都擺得整整齊齊,連空氣裡都有一點淡淡的木質香。
這個家跟他的主人一樣。外表理性、收得很好,底下藏著一堆只有熟人才知道的小習慣。
他站在玄關,看著我觀察的樣子,嘴角一直帶著笑。
「怎麼樣?」
我慢慢回頭,很認真地說:「比我想像中整齊。」停了一下,故意補一刀,「原本以為音樂家的家裡會很亂。」
他直接笑出聲:「呀!」他說,「我形象到底變成什麼了。」
「帶我參觀一輪。」我說,眼睛大概是亮的。
他看著我,像被我可愛到,低低笑了一聲,「好。」然後很自然地走過來,伸手輕輕扶了一下我的肩膀,像怕我撞到桌角。
他帶我走了一圈。
廚房很乾淨,鍋具掛得整整齊齊。我想起他在我家洗碗的順序,鍋、碗、杯子,從來不跳順序。他這個人,有點龜毛,他的龜毛來自於複雜的生活,需要生活裡某些東西是不變的、是有秩序的,這樣他才安心。能控制的,他全力擺好;不能控制的,他放著,繼續。
餐桌旁是一整牆的書架,從地到天的那種,書脊全部對齊。真相大白,我看到的時候忍不住笑出來,因為我太熟這個了,他在我家也會把我亂放的書偷偷擺好對齊,原來源頭在這裡。我說你有強迫症,他說對齊比較好。我說我知道,你說過一百遍了。
另一牆架子上擺滿他的唱片收藏和遊戲片,他把喜歡的東西都收在這裡,擺得比較有個性,像是他用完就擺到一個相對觸手可及的地方。書是他正經的那一面,那一櫃是他孩子氣的一面。兩面並排放著,就像他這個人。
* * *
最後我們走到那架鋼琴前面。
我伸手按了一個鍵,那個音在安靜的房間裡盪開。我說:「我可以彈彈看嗎?」然後我老實跟他說,「但我其實不會彈。我一直想學,從以前就想,只是一直沒機會。」我看著他,「你教我好不好。」
「好。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。
「我先彈一首給你聽。」
他在琴前坐下,手放上去,停了兩秒,然後開始彈。
那首歌我沒聽過。
我對ECHO的歌算熟的,高中聽到現在,可是這首,我完全沒有印象。它很慢,前面是一段很乾淨的旋律,然後轉到一個地方,忽然沉下去,像是要往某個方向走,可是走到一半就停住了——懸在那裡,沒有完結。
彈完,他把手放在膝上。
「這是什麼歌?」我問,「我沒聽過。」
「沒發過。」他說,「很早的東西,剛出道那幾年寫的。」他頓了一下,「沒寫完。那時候公司說我們是陽光少年樂團的形象,這首太暗了,不適合,就放著了。只有我們自己知道。」
「來,」他說,往旁邊挪了一點,拍了拍琴凳,「教你。」
我坐過去。他握著我的手,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放到鍵上,說這個是Do,這個是Re,慢慢來。他的手比我的暖,我的手永遠是冷的,他握上來的時候,我能感覺到那個溫差。我彈了一個很簡單的、東倒西歪的音階,他說不錯,我說你騙人,他說真的不錯,第一次都這樣。
我們在那架鋼琴前面坐了很久。
* * *
後來我在他家洗了個澡,今天就決定在這邊過夜。
洗澡的時候我把水溫調得比平常低,但我還是出了很多汗,我沒有多想,以為是今天太累了,太高興了,身體跟不上。
但我從浴室出來時,眼前忽然黑了一下。我扶著沙發背,等它過去。這種暈,這幾年遇過很多次,知道它的脈絡——蹲下,慢慢呼吸,等血壓上來。
但這次沒有過去。
像有東西壓在胸口,呼吸要用力才能吸進去。我靠著牆坐到沙發上,手摸著胸口,那個亂跳的感覺,從來沒有這麼明顯過。
我的餘光瞄到他從房間裡走出來,看到我的臉色時腳步不一樣了。
他快步走來,讓我靠著他的肩膀,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。我側頭看他,他臉上沒什麼表情,可是他的手,抓緊了我的肩膀,扶著。
「靠著就好,不要動。」他說,聲音很平,
等我緩過來,他起身倒了一杯溫水,抓了我的隨身包包回來。然後重新坐下,把我包裡的藥盒拿出來,「是這個嗎 ?」他說。
我伸手去接,喝了一口連同藥片吞了下去。「沒事了,就是有點累。」他把我慢慢帶回房間,讓我躺下,幫我蓋上被子。
* * *
我大概是一下就睡著了。
中間醒過一次,房間很暗,只剩下一盞小燈。我發現他還醒著。他沒有看手機,就是躺在我旁邊,一隻手放在我背上,很輕,跟著我呼吸的節奏,一起一伏。
他在看我。
我不知道我睡著了多久,不知道他一個人在黑暗裡等了多久。可能很久,可能從我睡著就沒睡。我看著他,想說什麼,可是什麼都沒說。
我伸出手,貼上他的臉。「睡吧。」我說。
他摸了摸我的臉,才慢慢闔上眼,把我整個身體攬過去貼向他的。
我閉上眼睛,他的手還放在我背上,一起一伏,跟著我呼吸。
那個夜晚很安靜,我睡得很沉。
首爾生活雜記
第一次去他家。漢南洞,乾淨得不像獨居男人的家,深色、木質香,跟他的人一樣。
結論:他這個人的龜毛,是有源頭的。
我發現我一直在心裡記他的事:翻兩次冰箱、洗澡洗很久、鍋碗杯的順序。
記了一堆。哪天大概要找個地方寫下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