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首爾是傍晚的班機。
空橋一接上,那股乾冷就從門縫鑽進來。在台南鬆了一個月的身體,一碰到這個溫度,自己就收了回去,肩膀提起來,圍巾繞緊。
我剛落地,振奎的訊息就跑了上來,中文:「冷吧。」
接著傳來一張照片。
是台南堤防那張。他拍我、卻不給我看、說「回首爾再給你看」的那張。他這個人說到做到,等我回首爾,給我看了。
照片裡的我,坐在護欄邊,側對著海,台南的夜風把我的頭髮吹起一縷。照片裡的我是徐心柔,不是那個在首爾繃著的徐潤。
我傳了一句過去:「你拍得很好。」
他回:「因為你很好看。」
我盯著那句話,嘴角藏不住笑意。
低頭打字的時候,我瞄了一眼航廈裡來來往往的人,下意識地把手機螢幕往內側偏了一點,這個動作我自己都沒意識到是什麼時候養成的。
走出閘門的時候我已經是徐潤了,這次帶著徐心柔一起回來。
* * *
他把車停在巷口,跟機場接送區保留一點位置,這是我們的默契,總是保留著一段「還走得了」的距離。
我坐上車時他撲過來把我埋在懷裡停留了幾分鐘。我笑著說他什麼時候變得那麼黏人了,他慢慢把我放開,用中文說了一句:「我想你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
他遞給了我一個紙袋,裡面是一雙淡藍色的手套,還有藥膳湯料包,說怕我從台南回來溫差太大,水土不服。我笑著收下,有他在的首爾,沒有像之前那麼冷了。
他左手扶著方向盤,右手包住我冰冷的左手,慢慢駛離機場。
* * *
回去的路上,有個紅綠燈等了比較久,一個女生從旁邊的便利商店裡走出來,手上拿著飲料,經過我們的車,眼神掃到車窗內,腳步頓了一下。
她認出他了。
那一秒,我下意識退開身體,低著頭——不是怕,是反射動作,把自己從畫面裡拿掉。他幾乎在同一時間側過身,壓低帽簷,動作自然得像只是要開車門。可我看到他臉上那個切換:從剛剛對我說話的那張臉,換成一張誰都讀不出來的臉。
那女生猶豫了一下,大概不確定,走了。
他把車停在巷口,幫我搬著行李上樓。多虧志恩姐幫忙,我還保留著在首爾這個有落地窗的家,不大但很溫暖。他說要幫我煮鍋藥膳湯再回去,很自然地跑到廚房裡開火,像剛剛什麼都沒發生一樣。
剛剛那一秒,在我心裡留下什麼,是我第一次在裡面,在他旁邊,跟著一起退開身體。名字有了。可名字底下外界的重量,也一起,實實在在地,落到我肩上。
* * *
我在他煮湯的時候一邊收拾行李,把我的筆電和日記擺回書桌上。
在臺南的那幾天,韓素英工作室那邊發了一篇徵才消息,他們正式在招募編劇助理。
我抱著一絲絲的希望,打開躺在我手機,那個看著我媽遞給我爸的那碗水果時,打下來的東西,勉強寫成了一份原創故事草稿遞了過去。在我跟振奎一起去看河堤夕陽之後,傳來一個好消息。
我錄取了!
韓素英收了我,我看到的時候立刻跳了起來。
這次回首爾,不是工作把我拉回來的。回來,因為這裡有我想要的生活。
* * *
回首爾的第三天。
延南洞那道樓梯,我又站在它前面了。
一樣的窄,一次只容一個人;一樣的舊;走廊上一樣貼著手寫便條,有人用螢光筆圈了某句台詞,旁邊寫「這裡不對,再想」。
第一次站在這裡,是一月。我站了很久才敢上去。我記得第一次來的那天,我的日記裡面寫過一句:第一步不是最難的,第一步只是冷而已。
這次我沒有駐足太久。直接上去。
爬到二樓,我有點喘。我想,大概是太久沒運動——這半年忙著趕稿、忙著一堆事,確實很久沒好好動過。也可能是因為太高興。我整個人是亢奮的,精神滿滿的,身體有點跟不上。我沒有多想,喘了兩口,推開了門。
我推開工作室的大門,韓素英正好在門口跟一位前輩說話。我在跟她對上眼時鞠了一個大大的躬,她沒有說什麼歡迎的話,就是看了我一眼,說:「位子在那邊。先跟著看,有想法就講。」然後轉頭去忙她的。
我把包放在那張屬於我的桌子上——延南洞,二樓,那塊貼滿便利貼的白板旁邊。沒有人為我鼓掌,沒有什麼儀式,就是一張桌子,一個位子。新的開始。
* * *
那天晚上。我坐在落地窗旁的沙發上寫稿,外面的夜色,被我已經很熟的橘黃色路燈,一盞一盞的照亮著。
我側頭看他,他在我旁邊,距離很近,首爾十月的夜,暖氣沒開,但不冷,那個溫度剛好。
「오빠,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喜歡你在旁邊,」我說,「像現在這樣。」
他伸手把我鬢邊的頭髮撥到耳後,說:「我也喜歡。」
我看著他,那個眼神,是想要的眼神。今晚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直接,因為他沒有忍了,或者說,忍到這裡了,今晚不想再忍了。
他靠過來,我閉上眼睛,他的唇貼上我的。
我手抓著他的衣服,他扣住我的後腦杓,把我往他那邊帶,那個力道不輕,我感覺到他壓抑了很久——
接著退開一點,我們額頭抵著額頭,呼吸很亂,他說:
「서윤,」
「嗯,」我回答,眼睛還閉著,雙手環抱住他的後頸,將他壓回來。
「別停。」
他的吻重新落了回來,這次更重,更深。他的手扣著我的後腰,身體貼得很近,沒有一點縫隙。
窗外偶爾的車聲,很遠,那些聲音都在很遠的地方,這個公寓裡只有我們兩個人,只有這個溫度,只有今晚。
他在舞台上能掌控整個場子,說話每句都有分寸。但此刻他的呼吸亂了,手指因為解不開一顆釦子而停頓了一秒,低低地咒罵了一句。
我笑了一下,他抬眼看我,那個笑被他吻掉了。
他撩起我的睡裙,我伸手解開他的襯衫鈕扣,他的手停在我腰側,掌心很熱,跟他平常的溫度不一樣。
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——
我想我大概一輩子都忘不掉那個眼神。
很深,很直接,就是你,今晚,只要你。
「新」首爾生活雜記
今天進了韓素英的工作室,正式有了一張屬於自己的桌子。一月那次是客人,這次不一樣。有位子的人跟沒位子的人,感覺真的差很多,雖然只是一張普通的桌子。
他把台南那張照片給我看了,說到做到。我原本以為自己在那裡的樣子,大概就是一個被海風吹亂頭髮的疲憊樣。但照片裡的人,不是這樣的。原來他看到的是那個我。
今晚不是一個普通的夜。暫不詳細記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