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先到台北。
朱導約了一個上午的會,韓方製作公司的代表也在,談下半年的時間表。出來的時候腦子有點滿,台北九月的熱,帶著濕度,跟首爾的乾不一樣,是我從小就認識的那種空氣。下午我搭高鐵回台南。
車過了新竹之後,窗外的景色變成另一種色調,更深、更濃的,南部特有的飽和。我靠著車窗看著這些好久不見的景色,突然意識到自己真的好累,在首爾繃了快一年的東西,我想慢慢放掉。
我還在等他的答案,這件事我沒有騙自己,我是期待的。可是坐在這班南下的高鐵上,我忽然清楚地知道另一件事:不管他答案是什麼,我都不是一個需要靠別人的答案才完整的人。我有我自己想做的事,在首爾累積的那些事、那些人,都是我的,不需要誰來確認,它們本來就在那裡。
* * *
回到家,我就不是徐潤了。
我是徐心柔。
一開門就聽到我媽的聲音,從我瘦了講到我氣色、講到隔壁誰家的事、講到冰箱裡她滷了一鍋什麼,一句接一句,不太需要我回應。我爸坐在客廳,看到我就只說了一句:「回來了。」然後繼續看他的電視。過了五分鐘,他忽然冒出一句:「韓國的魚,沒有我們的好吃吧。」這是我爸表達想念的方式,他不會說「我想你」,他會說魚。
在這個家裡,我說話的方式跟在國外完全不一樣。在首爾我安靜、客氣、把話想好才說;在這裡我跟我媽鬥嘴,吐槽我爸的冷笑話,講話又快又直,台語國語混著用。沒有人需要我維持任何形象。
我媽端藥給我,是我那盒比索洛爾,她記得我幾點要吃。「按時吃,」她說,「不要仗著自己現在好就亂來。」我說好。這是她唯一會嚴肅的事。
那幾天我幾乎沒寫觀察日記。在家不用觀察。
* * *
第四天傍晚,我一個人在家附近走。
沒有特別要去哪,就是走我從小走到大的那幾條巷子。經過自家門口的時候,看到我爸在門口的小桌邊修一台舊電風扇,我媽端了一碗切好的水果出來,沒說話,放在他手邊,又進去了。我爸沒有抬頭,也沒有說謝謝,過了一會,伸手拿了一塊吃。
就這樣。沒有一句話。
我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,忽然有個東西在我心裡對上了。
我爸用魚,我媽用那碗水果,他們把話放進動作裡,對方就收到了。我想到振奎,做得比說得多的那個人。我想到自己,從小學會不說,因為覺得說了也沒用。
然後我把手機掏出來,打了幾行字。不是大綱,不是劇情。就是那個感覺,打下來,放在那裡。
我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。只是知道,不能讓它跑掉。
* * *
第六天傍晚,他傳訊息來。
他說台北的活動結束了。是我在首爾時他就跟我說過的行程,說九月在台北有一場活動,然後順帶聊到我台南老家的事,我說我在台北工作了好一段時間,常常周末受不了就買了高鐵票回台南,就為了吃一家臭臉老闆的鹽酥雞,然後回家裡附近的堤坊看看夕陽。
「你說台南那個堤防,怎麼去?」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,回「你問認真的嗎?」
「嗯,說真的。」我說台北到台南高鐵一個多小時,你剛跑完活動,後天還有一場,緊接著又要回首爾排練音樂劇,這樣很衝動。
「我不是衝動。」
「我查了時刻表,明天早上有車回台北。」我說你昨天就在查了,他說他到台灣之前就查好了,想來台南一趟。
「你一個人,不認識路,不太會說中文,就為了去一個堤防?」
「嗯。」
「你說的地方,我想去。」
「那個答案,」
「我說決定好了告訴你。我決定了。」
在首爾那晚過了一週,中間我們幾乎沒有見面。他說想好了,要來告訴我。
我心臟跳得有點快。
* * *
我們到安平堤防的時候,天還沒全黑,最後一點光掛在水平線上,橘的,染了一點紫。台南的晚霞,我從小看到大的顏色。
他從計程車上下來,便服,帽子,沒戴口罩。在台南的夜裡,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,剛下班出來散步,沒有人認識他,這個城市對他完全陌生。
「河衝動。」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我看到他笑了也跟著笑了。
我很想他,非常想。
我們沿著堤防走。台南的夜風從海上來,濕的、軟的、帶著鹽分,跟首爾那種乾的空氣不一樣。
他走在我旁邊,手背輕輕靠過來我的,我沒有躲開,也沒有更靠近。
我們找了護欄邊坐下。最後那一點橘色的光,剛好在這個時候沉進水平線,天色換成深藍,第一顆星出來了。海面上有漁船的燈,很遠,很小。
他看著那片海,很安靜,沒有說話。我也沒有說話,就這樣挨著彼此坐著。
我在這條堤防上看了這片海很多年。但今天坐在我旁邊看的這個人,是第一次。
我感覺到身旁的他呼吸有點不一樣了,比剛才更深、更慢。他的手在護欄上動了一下,握緊,又鬆開。
我的心跳得很快,快到我覺得他應該聽得見。
過了一會,他開口。不是看著我,是看著海。
「徐潤,」他說,中文,慢的,「在我這裡,你是唯一的。」
然後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
「我想清楚了。」他說,「不是因為你問了我才回答。我想來你的城市,親口對你說。」
海風吹過來,把我的頭髮吹亂了一縷。我沒有去撥。
他用中文說的。他選了我的語言,我的城市,在我覺得受傷時想待著的地方。把話說出來了。
我想問他是什麼時候想清楚的。
想問他怕不怕。
想告訴他我等這句話等了多久。
想哭。
又想笑。
是這些話在喉嚨裡全部撞在一起,最後什麼都沒擠出來。
我感覺自己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揚。
我抿了一下唇。
假裝鎮定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
就一個字。我所有想說的,最後濃縮成這一個字。
然後我看著他,「我收到了。」
他點頭,伸手整理了我被海風吹亂的頭髮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
我們肩並肩坐在堤坊上,他把左手慢慢地移向我撐在堤坊上的還冷的右手,覆蓋上來,然後反手握住,我輕輕地回握了一下。
我們又一起看了一會兒海。
那個一直懸著、沒有名字的東西,今天有了名字。
* * *
後來他對著那片海拍了一張,然後轉過來給我看:「好看嗎。」
「好看,傳給我。」
「我幫你拍一張。」他說。
他拍完,沒讓我看,直接存起來。我說讓我看,他說「不行。」嘴角動了一下,「回首爾,再給你看。」
我翻了他一個白眼,他笑了出來。
然後我帶他去吃鹽酥雞,臭臉老闆那家。排隊的時候,那個老闆很兇,對每個客人都那副臭臉。
「老闆真的臉很臭。」他小聲說。我說我沒有騙你吧。
「但東西應該很好吃。」
拿到手,他吃了一口,沒說話,又吃一口,然後說:「好吃。」
「我就說吧。」
「你說的,每次都是對的。」他說。
我看著身旁的他,站在夜市攤前,帽子,便服,攤子的燈打在他臉上。他吃得很認真,像在認真記住這個味道。這個畫面,我想牢牢記住。
* * *
他在台南住了一晚。隔天早上,我帶他去吃虱目魚粥,就是在那家店門口,我們被我媽撞見了。
我媽買菜經過,看到我跟一個陌生男生坐在一起,眼睛瞇起來,走過來。她盯著振奎看了三秒,那個眼神我太熟了。她覺得這個人面熟,但想不起來在哪看過。
「這位是?」眼睛一直看著他。
「韓國朋友,」我說,「一起做過節目的。」
「韓國人喔。」我媽又看了他一眼,半信半疑,「你長得好像……我在哪裡看過。」
振奎站起來,很有禮貌地鞠了個躬,用他那個很慢、很認真的中文說:「阿姨好。我是振奎。」
我媽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料到他會說中文。然後她直接問:「要不要中午來阮兜呷飯。」
振奎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:「好啊。謝謝阿姨。」
回答得快到我來不急阻止,我捏了他的手臂一下。我媽轉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的意思是:你這個韓國朋友很好養。
然後他就真的來我家吃飯了。
我媽煮了一桌,一直問他這個吃不吃、夠不夠、要不要再添。我爸坐在一旁,沉默地扒飯,看了振奎幾眼,忽然冒出一句:「你們韓國的魚湯,是不是都加很多辣的。」然後叫我幫他翻譯。振奎說:「有的辣,有的不辣。」我爸點點頭,像是得到了什麼重要結論,繼續吃。
飯後振奎主動收碗,我媽說不用不用,他還是收了。我媽看著他在我家廚房洗碗的背影,湊到我旁邊,用台語小聲說:「這個囝仔,看起來實在。」
她到最後也沒想起來他是誰。但她不需要知道,她只確定一件事:這個人,對她女兒好。
* * *
下午他要回台北了,趕晚上的行程,後天飛回首爾。我送他到高鐵站。
他上車前,在我面前站了一下,說:「徐潤。」
「嗯。」
「台南,」他說,中文,「很好。你長大的地方,很好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他把我攬進懷裡,緊緊抱著我。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,閉上眼睛,貼在他的胸口,這次心臟不是蹦蹦亂跳,而是安定的感覺。
誰也捨不得先放開。
最後他還是上了車,車開了,我站在月台,疾駛的氣流把我的頭髮又吹亂了,但我的臉上的笑,從剛剛就一直收不住。
他來了,一起在堤防看夕陽,吃了鹽酥雞,跑到我家吃了頓飯,說我長大的地方很好,然後說了那句話。
我往回走。台南的街道,從小走到大的,今晚走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。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,但就是不一樣了。
我想,是因為這個地方,現在多了一個人的腳印。
而我,也終於把一些東西,在這裡放好了。
首爾 台南生活雜記
回家了。這禮拜沒寫什麼東西。在家不用觀察。
但他來了,所以還是記一下
他昨天就查了高鐵時刻表,說要過來。是計畫好,想好了的。
他在堤防說:在我這裡,你是唯一的。他用中文跟我說了。
他在我家吃飯,主動收碗。我媽說他實在,到最後也沒認出他是誰。她不需要認出來。
補記(重要!!):我在巷口看到我爸我媽不說話的那一碗水果,大概知道想寫什麼了。
說不出口的那些,是有形狀的。自己說出來過一次之後,才看見了。
韓素英說的眼力我一直有,容器,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