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導的那個台韓合製綜藝收尾了,音樂劇改編案也進入最後階段,本土化的部分定了之後,剩下的是大量的細修:台詞的節奏、場次的銜接、一個情緒怎麼從上一場接到下一場。我幾乎天天在改稿,常常一抬頭就天亮了。
那之後,他開始更常出現在我的生活裡。
一開始只是偶爾,後來變成常常。有一次他很晚才走,說太晚了不方便,乾脆把備用的牙刷放在我這裡,說下次直接用。我說好。然後那支牙刷就一直擱在我浴室的杯子裡,沒有人特別提起,但它就在那裡了。
他會在晚上傳訊息說想吃宵夜,我說我有煮,他說那我過去。然後他就來了,不只一次。
在我的廚房裡,他會把袖子捲起來幫我洗碗,順序是固定的,鍋、碗、杯子。我說他有強迫症,他說有順序比較好。他會賴在我的沙發上看書,看到一個段落才放下;會在我改稿改到忘記吃飯的時候,去廚房翻冰箱,然後弄了一碗拉麵加蛋,放到我手邊。
有一次他在我家,手機震了好幾次,他看了一眼,沒接,皺著眉把手機螢幕朝下放在桌上,繼續陪我看劇。我問他是不是有事,他說沒事,工作上的,待會再處理。但過了一陣子說今天要提早離開了,要回公司一趟。
後來我發現他常常這樣——不是不理,是先放著,好像不知道怎麼面對,但最後還是會去。我很想問,又覺得自己沒資格問。
還有一次,志恩姐隨口提到他:「河振奎對人真的很好,誰都覺得自己被他放在心上。」她是用讚美的語氣說的,我也跟著笑了,說對啊。
可是那句「誰都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」,本來在我心裡,是只屬於我跟他之間的事。
那天晚上我一個人坐在書桌前,把那句話又想了一遍。我跟自己說,是我想多了,志恩姐沒有別的意思,她是在誇他。我把那個東西按下去,繼續改我的稿子,告訴自己沒事。
可是真真說的話,又在我心底浮了上來。
* * *
那天晚上,像往常一樣,他說想過來。我說好,我煮了湯。
後來他傳來:「抱歉,臨時有個約要去。」
我說好,沒事。然後把那鍋湯關了火,一個人吃。一個人吃也沒什麼,我一個人吃了很多年。只是那天晚上,那鍋湯煮得有點多。
我一個人。
不知道為什麼孤獨感更深了,我打開手機,本來想傳訊息給真真,但不知道如何開口,於是我打開IG,試著轉移注意力。
滑著滑著,滑到跟他合作音樂劇的女演員帳號,她發了一張照片,是慶功宴的場合,標記了幾個人,其中一個是他。有一張合照,他們倆靠得很近。
大家都說他們在戲中的化學反應很好,他自己也說過他們工作上很合。但我一直告訴自己那是他的工作,別鬧小孩子的脾氣了。
但還有另一篇貼文,那則貼文下面,他回的一句話。
我認得那個語氣。
那是他哄人的語氣,是他在車上一條一條回訊息時的語氣,是他對後輩、對工作人員、對所有人的那個溫和。他對我,也是這樣的,一模一樣。
我一直以為,他記得我說的話、他那個細心、那個溫和,是給我的。
他對誰都這麼好。
所以我不特別。
我的胃忽然往下沉了一下,手裡握著手機,指尖是冷的。這個念頭出現的瞬間,另一個更舊的記憶跟著浮了上來,不是這幾個月的事,是更早以前。
那個人,也是這樣開始的。一開始,他也讓我覺得自己是被認真看見的那一個。後來他也忙,常常聯絡不上。我告訴自己別多想,一件一件地放著沒問,說服自己這些不算什麼。我以為只要我夠乖、夠不添麻煩,這份感情就可以一直不出事。
後來我發現自己不是唯一的那個。原來我的沉默,從來沒有換來過什麼,它只是讓對方覺得,反正不說,那就是不在乎,那就可以走得更輕鬆一點。
我以為那件事我早就放下了。可是今晚,看著那張合照,我發現它根本沒有過去,在我心底留下了一條傷疤,比我想像中的深。
這次換了一個人,換了一個場景,又重新發生了一次。
我習慣把東西放著、吞下去、假裝沒有,從小就是這樣。說出來就是真的了,我怕成了真的。
可這次,那個東西沒有真的被放下。
我沒辦法控制自己去想,那些溫柔,是不是也分給了別人。一樣的細心,一樣的記得,一樣的,讓人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。他對所有人都好,那我算什麼。
* * *
八月中,改編案交稿了。
交稿那天,我坐在書桌前,忽然有一種空。那個一直撐著我、讓我不去想的東西,沒了。游標在已經完成的稿子最後閃著,我盯著它,第一次發現我沒有別的事可以躲了。
我開始想回台南。
不是逃,也不完全不是。我跟自己說,是該回去看看爸媽了,是該休息一下了,這些都是真的。但我心裡知道,還有另一個原因:我需要離開這個公寓,離開這個我每天等他來的地方,去一個我可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的地方。
有一個凌晨,我睡不著,在手機備忘錄打了一行字:我想問他。
然後在下面打:我準備好聽答案了嗎。
我看著這兩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全部刪掉,去廚房倒了一杯水配睡前該吃的藥。
我沒有準備好。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為這種事準備好過。我最怕的就是面對答案。但那天凌晨,我也終於承認了另一件事:繼續放著,比問出來更難受。我已經放了幾個月,那個東西沒有變輕,它只是越來越重,重到我一個人快扛不動。
我不想再放了。
* * *
他來的那晚,很普通。
我煮了拉麵,他來,吃飯,洗碗。然後他在沙發上坐下,我也坐下。就是這樣一個晚上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,好到我幾乎不想破壞它。
然後他的手機又震了一下,他拿起來看。
這次我清楚地看到,是那個女演員。
我沒有細看她傳了什麼,也不想看。
但我知道,如果今晚我再不問,我會放到我自己爛掉。
「오빠,」我說。
「嗯。」
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他大概聽出了什麼,愣了一秒放下手機,轉過來看我:「嗯,你說。」
我看著他。那個問題在我喉嚨裡卡了兩個月,現在我要把它放出來。
我的手是冷的。
「我,」我說,「是你的唯一嗎。」
* * *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那個沉默,不是沒話說的沉默,是另一種。他看著我,眼睛裡有什麼在動,嘴唇動了一下,又閉上。
「這幾個月,」我說,「我看到一些事。」
「我都放著,沒問。」
「因為我覺得,我也沒資格問。」
我發現自己的手在抖,我握緊了拳頭。
「我喜歡你,」我說,聲音有點散,「很喜歡。」
我擠出一個難看的笑,對上他的雙眼。
「那你呢,」我說,「我把你當唯一。」
「你卻——」我喉嚨卡住了,停了一下,「你卻一直沒給我一個答案。」
「你不給,」我聲音抖得更厲害,「讓我一個人在這裡,扛著這個感覺。」
「還以為,」我說,「是我不夠。」
我感覺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,我憋著,沒有讓它流下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然後他慢慢靠近,伸手想抓住我的手。
我躲開了。
他看著我移開的手,停在半空,沒有收回去。
「徐潤,」他說。
他很少這樣叫我。平常都是서윤씨。
「我也喜歡你,」他說,「真的。很喜歡。」
他說這句話的時候,眼神直直地看著我。我在那一刻,終於憋不住,淚流了下來。
他停了一下,喉結動了一下,像是在逼自己把話說出來。
「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我等著,沒有說話。
「我這個世界,」他說,「你都看到了。」
「那麼多人。」他的聲音有點啞,「那麼多眼睛。」
「我一直在想,」他停頓,「這個東西,對你來說,會不會太重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我的聲音在顫抖。
「然後我不敢問你。」
他說得很急,沒了平時的冷靜,一句接著一句。
「我不敢問你,願不願意真的走進來。」
「因為我怕。」
他低下頭,又抬起來。
「我怕你想清楚以後,」他說,「會說不要。」
他停了很久。
「所以我讓它這樣,」他說,「沒有名字。懸著。」
「我跟自己說,這樣是給你留退路。」
「是保護你。」
他低下頭。我看著他的手,握成拳,又鬆開。
「可是不是。」
聲音更低了,幾乎聽不見。
「是我怕。」
「我怕失去你。」
「所以我寧可這樣懸著,」他說,「也不敢去問,那個可能會讓你離開的問題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眼淚還在流,我沒有去擦。
「還有,」他說,這句他說得很慢,像在逼自己。
「我在這個圈子待久了。」
「習慣對每個人都好。記得每個人。」
「這個習慣……」他停住,「有時候,我沒有把界線劃清楚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我,眼睛紅紅的。
「那個讓你不安心的感覺,」他說,「不是沒有原因的。」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我看到他下顎在抖。
* * *
我們兩個,這幾個月,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我怕說出來,所以我把話吞著。他怕說開,所以他把關係懸著。我們都在等,都以為是對方不想要這個,都在用「不說」保護自己,也以為這樣是在保護對方,最後誰都不敢先開口。
這個發現沒有讓我輕鬆,反而更難受。因為如果他不在意,我可以走。可是他在意,他只是怕,那這件事就不是「要不要」的問題了,是「敢不敢」的問題。而敢不敢,比要不要難得多。
過了一會,我說:「我下個月回台南一趟。」
他抬頭看我。
「工作收尾了,」我說,「我想回去待一陣子。」
他沒有阻止。我看得出來他有話想說,但他忍住了。
「오빠,」我說,「你想清楚了,告訴我。」
「徐潤——」
「不是要離開,」我說,「也不是要給你最後通牒。就是,我需要你想清楚,我自己也需要想清楚。在我們想清楚之前,我先回去。」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嗯。我想清楚,告訴你。」
* * *
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早。
門關上,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。窗外首爾的夜,那個路燈的橘黃色,冷氣低低地響。
我問了。
這輩子我最怕的事,把一個答案逼到檯面上,讓那個一直放著的東西變成真的。
我說了我想要的。
之前的那個人,我沒有說,時間到了他自己走了。
我多麼希望這次不一樣。
首爾生活雜記
案子收尾了。我要回台南一陣子。
這兩個月,他常來。日常好到我差點相信,這次不一樣。我以為我安全了。
我看到一些事,放著沒問。看著看著,想起了更早以前的一個人,那個我以為早就放下的傷。原來沒有。
今晚我問了:我是你的唯一嗎。
他沒有直接回答,給了我更長、更難的答案。
我怕說,他怕問,都以為是對方不想要。
我準備好聽答案了嗎。還是沒有。
但我說了我想要的。之前的那個人,我沒有說,他自己走了。
先這樣。回台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