巡演結束的那個禮拜,他約我單獨吃飯。
其實之前也不是沒有過,但都很短暫。我工作室附近的拉麵店,他公司樓下的海帶湯。見面都很短促,有時候還因為怕被人認出而匆忙離開。
這次不是「밑에」,不是借來的四十分鐘。是一個正式的邀約:禮拜五晚上有空嗎,我訂了位子。
我回:好。然後我盯著那個「好」字,開始翻衣櫃,挑出三套試穿後又都放回去,最後千挑萬選,選了一件深藍色的貼身洋裝,我平常不穿洋裝的。然後又試背了好幾個包來搭配,甚至覺得必須趁機去買雙新鞋。
* * *
那是一家我不會自己走進去的餐廳。
在江南某棟樓的高樓層,沒有招牌,要搭一部需要刷卡的電梯。包廂裡只有一張桌子,落地窗外是首爾的夜景,整座城市的燈在腳下鋪開。服務生認得他,但不過分熱絡,是那種訓練過的、知道什麼人需要什麼距離的安靜。
我在心裡叫了他一聲:河大人。
這個人平常在我車上吃飯糰,把包裝紙折好收進口袋。現在他坐在這種地方,點菜的時候連菜單都不太看,像是這裡的一切他早就熟了。他的世界,又露出了我不熟悉的一角。
但這次的他,不一樣。
巡演結束了,他整個人放鬆下來,狀態好得我很久沒看過。眼睛是亮的,說話的節奏是慢的,這次我們是真的有時間,不趕著去哪裡。
點菜的時候,他幫我點。我本來要開口,他已經跟服務生說完了,回頭看我一眼:「你不吃洪魚。」
不是問句,是陳述。
我確實不吃。半年前某次飯局,桌上有一盤洪魚膾,我夾了一口,那個發酵的氨味衝上來,整張臉皺起來,喝了三杯水才壓下去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,久到我自己都忘了。他記得。
「我還是過不了洪魚那一關。」我說。
「過不了就過不了。」他說,「有些東西不是學的,只是習慣問題。」
他大概只是隨口一說。但忽然戳到我正在卡的地方。
* * *
「오빠,」我說,「我問你一件事,工作上的。」
「嗯。」
「我手上有一個音樂劇的改編案,原版是百老匯的《Into the Woods》,要做韓國本土化。」我說,「我卡在一個地方。」
他放下筷子,準備認真聽。
「那部戲的核心,是『走進森林』。」我說,「森林在西方文化裡,是未知,是危險,是你非走進去不可,但走進去就會變一個人的地方。可是韓國觀眾對『森林』沒有那個感覺。我要找一個東西換掉它,一個韓國人一聽就懂的『森林』。」我嘆了口氣,「我想不出來。因為我不是在這裡長大的。」
他沒有立刻回答,想了一下,然後說:
「我沒走過大部分韓國人的那個森林。」他說,「我十六歲進公司當練習生,沒考大學。」
我等他繼續。
「但訓練室裡有一樣的東西。」他說,「一個曲子彈不好,我會彈到天亮。不是有人盯著我,是我自己過不去。像是站在一道門前,知道非過不可,可是不知道過不過得去。過去了,你就和以前的自己不一樣了。」
他看著我:「韓國人的森林,是考試。是那條你非走不可的路。你走進去的時候是一個人,出來的時候是另一個人。」
我愣了一下,想到一個不堪回首的回憶。
「我們台灣也有。」我說,「考大學那天,校門口擠了學生和家長,爸媽站在欄杆外面,看著孩子一個一個走進去。走進那個門,你就一個人了,外面的人再急也幫不上忙。」
我說的時候,腦子裡撥放了一個畫面。我高中數學很爛,爛到我爸媽都放棄了。但學測前那幾個月,我把同一類題目做了一遍又一遍,做到半夜,做到我自己都煩了,還是做。不是有人逼我,是我自己過不去。
跟他說的訓練室,一模一樣。
我們在兩個不同的地方長大,可是那個森林是一樣的,連我們走進去的方式都一樣。做不到,就做到自己覺得夠了為止。
「那個校門口,」他說,「就是你的森林入口。韓國人看到那個畫面,會懂。」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卡了兩個禮拜的地方,通了。
* * *
我正要說謝謝,低頭發現我的牛排一口都沒動,剛才講得太入神了。而他不知道什麼時候,已經幫我把它切成了一塊一塊。
「我自己有手。」我說。
他說,「講話講到忘記吃。」
他把刀叉放下,「快吃,冷了不好吃。」
我叉起一塊吃,嘴角沾到一點醬汁,他很自然地抬手,用拇指替我抹掉。跟他換掉我那杯酒、把包裝紙折好收口袋一樣,是他自己都沒在想的順手。
「河大人連這個都管。」我說。
他不否認:「我的人(내 사람),我管。」
「내 사람」這三個字他說得太自然,自然到我又愣了一下。我們之間連個名字都沒有,他卻把這三個字說得像早就定下來的事。他大概沒注意到自己說了什麼。我也沒有點破。
後來有一段時間,我們都沒有說話。
他吃他的,我吃我的,落地窗外首爾的燈在腳下亮著,包廂裡很安靜。那個安靜不尷尬,是那種兩個人不需要一直說話、就這樣待著也很舒服的安靜。
我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。不是在等下一句話,不是在觀察對方的反應,就是在這裡,跟他一起吃一頓飯。
* * *
再後來,話題到了韓素英。
我說我最近在那邊旁觀討論會,學到很多。然後我決定問他那件事,那件我從哥哥們的飯局之後就放在心裡的事。
「오빠,」我說,「韓素英那邊,是你跟鄭PD說的,對不對。」
他夾菜的動作沒停,但我看到他頓了極短的一下。沒有否認。
「鄭PD那天說漏嘴。」
他放下筷子,看著我,沒有急著解釋。然後他說了一件我沒聽過的事。
「我剛開始做音樂劇的時候,」他說,「沒有人看好。偶像演什麼音樂劇,大家都等著看我出糗。」
我聽著,沒有打斷。
「有一個導演,姜仁碩,他在籌劃一部戲。」他說,「他的團隊沒有人建議用我,風險太大。但他去看了我一次練習,看完說了一句話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他說,這個人對角色的理解,跟我一樣。然後就用我了。」他說,「他從來沒有在外面說過『我提拔了河振奎』。給了就是給了,不需要證明什麼。」
我看著他。這是他第一次跟我說他的過去。不是被問出來的,是他自己選擇說的。
「後來有年輕演員被質疑的時候,」他說,「我會去他的排練場坐著看一看。值得就跟製作方說一聲。沒什麼,就是當年有人也這樣對我。」
「我跟鄭PD提你,」他說,「是因為想起姜導當年。我在你身上看到那個東西——你在找一個什麼,找得很用力,跟那時候的我一樣。」
他看著我,然後說:
「我推了一下。可是門裡的事,是你的。幫你的人,是因為看到你的能力,不是因為我。」
我沒有立刻說話。
我從小覺得自己是那種說話沒人聽、容易被忽略的人。到了首爾,這個感覺更深。外國人、沒背景、非科班。我習慣縮小自己,習慣覺得我能走到哪裡,多半是運氣,是別人開恩。
他說「幫你的人,是因為看到你的能力」。這句話,我等了很多年,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。
我怕自己的表情洩漏太多,於是說:「河老師今天說得很有道理。」
他挑了下眉:「我說的是事實。」
「事實有時候需要被說出來才算數。」
他輕輕笑了一下,沒有再爭。但我知道他聽懂了我在掩飾什麼。
他總是聽得懂。
* * *
上甜點前,我起身想去洗手間。
站得太快,有些暈眩,眼前白了一下,我扶著椅背,等它過去。這是我的老毛病,站太快會暈,我早就習慣了。
「你沒事吧?」他半站起來。
「沒事,站太快。」我擺擺手。
他坐回去,但我注意到他的視線在我身上多停了一拍,才收回去。
後來離開的時候,車已經停在樓下門口,我不用走遠,也不用吹到風。我以為那只是他周到。
* * *
回程的路上,他又開始回訊息。
一條接一條。他一邊開車一邊用語音回,語氣還是那種我熟悉的溫和。
然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這次他看了一眼,眉頭很輕地皺了一下,像是不知道該怎麼回,然後直接把螢幕關掉,繼續開車,什麼都沒說。
我看著他的側臉,那一下皺眉,很想問是誰,又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。
那一晚,我什麼都不想多想。
他把我送到我家樓下。我下車前,他說:「下禮拜,再一起吃飯。」
不是「밑에」,是「再一起吃飯」。
我說好。
上樓,我站在窗邊,看他的車燈拐出巷子。
這半年我一直在等。等他的訊息,等他樓下的車,等一個我說不清楚的東西。可是今晚,我第一次沒有在等。
今晚他在,整個晚上都在。他跟我說了他的過去,他看見了我一直藏著的那個東西。
首爾生活雜記
正式約會,初登場。地點:某需要刷卡電梯才能抵達的神秘高樓層。本人深刻體會河大人的財力。
牛排講到一半被自動切好,本人抗議「我自己有手」,抗議無效。
嘴角醬汁,他直接伸手抹掉,還順口說了句「我的人,我管」。我們連名字都沒有,他講得理所當然。本人決定假裝沒聽見,內心已經抄寫存檔。
我終於問了它韓素英的事。他說:幫你的人,是因為看到你的能力。
這句話我等了很多年,沒有人對我這樣說過。
飯後手機的訊息,他看完皺了眉,直接蓋上放回口袋,沒解釋。
這半年我一直在等。今晚,我第一次沒有在等。
記錄在案,待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