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次見到ECHO哥哥們,不是計畫好的。
是六月裡,鄭PD的一場飯局。
鄭PD前天晚上傳訊息問我有沒有空,這幾個月我們因為工作上的事斷斷續續聯絡,他大概也聽說了我那個企劃案過了審。「隨便聚聚,」他說,「認識一下可能合作的音樂總監。」
鄭PD的飯局向來雜,導播、製作人、演員、樂手,誰剛好有空誰就來。我到的時候桌上已經十幾個人。後來人陸續走,外圈散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就窄成另一個圈子。
那個圈子裡,有鄭PD,有振奎。然後賢宰哥來了,永澈哥收工過來,到謙哥本來就在,知勳哥說他在附近,也來了。
我坐在靠邊的位置,這是我的習慣。
* * *
五個人聚齊了,我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坐在什麼地方。
我前幾週還坐在演唱會台下,為他們尖叫。那個讓我因為solo鼓激動到站起來的崔永澈,現在就坐在我斜對面,手上拿著烤肉夾。
我端著我那杯水,臉上維持專業編劇的鎮定,心裡萬馬奔騰。
好,冷靜,徐心柔,你是來工作的。
永澈哥的手沒停過。
肉一上桌他就接管了烤盤,一邊講話一邊翻,翻得比誰都勤,熟一塊夾一塊,往別人盤子裡送,自己反而沒怎麼吃。講到激動的地方,那支夾子就跟著在空中比劃,有一次差點戳到鄭PD的臉。
知勳哥坐他旁邊,一句話沒說,伸手把烤盤邊緣那幾塊快焦掉的肉翻了面,順手挪到中間,然後把空掉的水壺遞給服務生。
* * *
永澈哥喝了點酒,開始說他出道的事。「你們知道嗎,」他指著振奎,「我們剛出道的時候公司想讓我們跳舞。他跳舞啊——」
「哥!」振奎說。
「他跳舞啊——」永澈哥放下夾子,站起來比劃,「像這樣。」
他做了一個手腳完全不同步的動作。全桌笑了。
「那支舞編得太難了。」振奎說。
「難?」永澈哥坐回去,「賢宰兩天就記起來了。」
「賢宰哥是特例。」
「我不是特例,」賢宰哥說,眼睛沒抬,正在挑蔥,「是你四肢不協調。」
「哥你也——」
「我幫振奎說句話,」知勳哥忽然開口,「那時候大家都跳得不好。」
「謝謝你。」
「只是他特別不好。」
振奎轉頭瞪他。知勳哥笑得肩膀在抖,把烤好的肉夾到振奎碗裡,像是在賠罪。
「我鋼琴彈得比你們誰都好。」振奎說。
桌上安靜了半秒。
到謙哥終於抬起頭,很平靜地說:
「沒有人在說鋼琴。」
全桌笑倒。賢宰哥搖搖頭,知勳哥笑出眼淚,抓著振奎的手臂晃。
振奎沒辯贏,臉有點紅,立刻反擊:
「哥要不要說說你上次上節目,把我的姓寫錯那件事。」
「那是手滑。」永澈哥說。
「手滑寫錯認識快二十年的弟弟的名字。」
「就一個字。」
「他根本不記得我們姓什麼。」到謙哥說。
「我記得!」永澈哥說,然後轉向我,忽然換成中文,一個字一個字地:「我,記得。」
他的發音很認真,重音全落在奇怪的地方,但講得字正腔圓,像在朗誦。
我沒忍住,笑了出來。
「喔——」永澈哥立刻抓住這個,回頭跟賢宰哥說,「徐作家笑了。」
然後又轉向我,「好、吃、嗎。」
「很好吃。」我說。
他很滿意,把一塊肉夾到我盤子裡。
* * *
我看得有點入迷,手上的筷子還舉著。
這個嘴硬、愛辯、被哥哥笑也不讓步的人,跟在我車上累到聲音都啞了的那個,是同一個。
酒過幾輪,有人給我倒酒。
我手還沒伸出去,振奎已經把那杯接過去,換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。動作很順,像不經過大腦的。
永澈哥看到了。
他沒有說破,只是「喔——」了很長一聲,看了振奎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笑著低頭喝自己的酒。
振奎當作沒聽到,繼續跟到謙哥辯剛才那個編曲。
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紅了一下。
賢宰哥也看到了。他什麼都沒說,把面前那盤菜往我這邊推了一點。
* * *
話題後來聊到我最近的企劃案,鄭PD說起韓素英。
「對了,你後來有去韓作家那邊吧?」他問我。
「去了,一月的時候去了她的工作室。」
「她那個人不好約。」鄭PD喝了口酒,「上次振奎跟我提到,我才想到可以幫你引一下——」
他停了半秒。視線很快朝振奎那邊掃了一下。
「——欸到謙啊,你上次說那首歌卡在哪裡。」
話題轉走了。
振奎正在剝一顆蒜,動作沒停。
我一直以為那扇門,是志恩姐幫我開的。
原來在更前面。
他剝完那顆蒜,放進烤盤,沒有看我,也沒有解釋。
* * *
那個被鄭PD轉開的新曲話題,繞了一圈又繞回來。
到謙哥問了我一句關於敘事節奏的事。我回答的時候,他點頭,然後說:
「振奎說過你在找的那個東西。跨過語言的那個。」他語氣很平,「他說他在音樂裡也找過。」
說完就低頭喝湯了。
他跟到謙哥說了我。
後來知勳哥講到十五週年巡演最後一場,講到一半突然哽咽。
「那天下台的時候,」他說,「我在後台哭了。」
「你每次都哭。」永澈哥說。
「這次不一樣。」
「你每次都說這次不一樣。」
知勳哥吸了吸鼻子,賢宰哥從旁邊抽了張紙巾遞給他。
* * *
散場的時候,外面下著六月的小雨。
賢宰哥先站起來,說走吧,全桌就跟著動了。他經過我旁邊,很自然地說:
「雨大,路上小心。下次再一起。」
「謝謝哥。」我說。
我陷進去的,不是螢幕上那個人。
是這個會跟哥哥辯編曲、耳朵會紅、默默把我推到門口卻不說的人。
這個認識讓我高興,也讓我害怕。
喜歡螢幕上的那個人是安全的。就算哪天這份喜歡淡了、沒了,我單方面離開就行,誰也不會發現。
可是這個人,我已經認識他了。
首爾生活雜記
與ECHO哥哥們聚餐。本人全程維持專業編劇假面,內心狀態:尖叫。
有人倒酒,他不經大腦換成水,手法與半年前如出一轍,已可列為慣性動作。永澈哥目擊,耳朵當場洩漏情報。
鄭PD一時口快,韓素英那扇門,原來是某人先動的手。到謙哥也知道我這個人。據聞此人話極少,能被提起,規格不低。
賢宰哥臨走一句「下次再一起」,聽起來不像對外人說的話。
今日最大成就:與本命永澈哥同桌兩小時,未失態。列入個人年度記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