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,我的牙刷在他家浴室裡,有了固定的位置。
有一天,他買了一個新的杯架,兩個格子,一個放他的,一個放我的。我發現的時候,沒有說什麼,他也沒有說什麼,就是放上去了。
這幾個月,工作室那邊,也在慢慢成形。
最近案件越來越多,我在自己家寫不出來,那個空間太熟悉,腦子裡裝的都是舊的東西。振奎家不一樣,他常常排練到很晚,很多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家,但我不覺得空虛。他的東西都在這裡,我的也在,那種「有人會回來」的安靜,跟一個人住的安靜不一樣。
我寫到一半他回來,輕手輕腳,不問我寫到哪,自己去弄點吃的,或者在旁邊看書。有時候我寫到一個地方卡住,抬頭,看到他在看書,看著看著,那句話忽然就通了。
我的東西,一件一件,留在那裡。充電器,常穿的那件外套,一盒我喜歡的奶茶粉包。我自己家的冰箱,越來越空。有一次我回去拿換季的衣服,打開冰箱,裡面只有調味料,那一刻覺得,這裡好像變成倉庫了。
* * *
同居之後,我又發現了他很多事。
第一件:他早上不說話。
不是心情不好,就是不說話,起床,洗漱,煮咖啡,坐著喝,像是身體強迫開機但靈魂還沒開機。
我一開始不知道,問了他今天有沒有行程,他只有嗯了一聲,我又喊了他一聲오빠,他抬頭看我,那個眼神——不是不高興,就是還沒有準備好跟世界互動。
我沒有再繼續問,去倒了自己的咖啡,在旁邊坐著,各自喝,各自安靜。
大概二十分鐘後,他說:
「今天幾點要到工作室。」
「十點,」我說。
「嗯,」他說,「吃早飯了嗎。」
「還沒,」我說。
「我來弄,」他站起來,正式開機。
我坐在那裡,看著他去廚房,點了一下頭。知道了,早上給他二十分鐘,等他開機。
* * *
第二件:他睡前會看書。
我一開始來他家時看到他的書櫃,還調侃了一下說他的書是不是其實只是裝飾用的,根本沒在看。他那時候只是無奈地搖搖頭,然後說「我不看書的話怎麼追到徐作家。」
他會把書放在床頭,每晚睡前看幾頁,看到一個段落才放下、關燈。
有一天我說:
「你真的每晚都看。」
「嗯,」他說,沒有抬頭。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的,」我說。
「很久,」他說,「練習生的時候,那時候壓力大,看書能靜下來。」
「現在還需要靜下來嗎,」我說。
「不是需要,」他說,「就是習慣了,不看睡不著。」
「河老師,」我說。
「這個習慣,」我摸了摸他的頭,「有點可愛。」
他放下書,看著我,說:
「哪裡可愛。」
「就是可愛,」我說。
「嗯,」他說,想了一下,「那徐作家也有可愛的地方。」
「哪裡,」我說。
「你改稿的時候,」他說,「嘴巴會動。」
「什麼,」我說。
「就是,」他說,「邊打字邊唸那個句子,嘴巴在動,但沒有聲音,」他說,「你自己不知道嗎。」
「我不知道,」我說。
「嗯,」他說,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,一副我被他逮到的樣子,「我知道。」
「你從什麼時候——」
「很早,」他說,闔起書,關掉床頭燈,「晚安。」
「……晚安,」我說。
* * *
第三件:他心情不好的時候,不想講話,但會做事。
有一天他回來,進門,換鞋,沒有說話,默默去廚房煮飯,我看著他的背影,他的背是緊繃的,動作有點僵硬,放鍋子的時候比平常大力了些。
我沒有問,就在沙發上坐著,讓他煮。
他煮了一鍋湯跟幾道菜,端出來放到餐桌上,說:
「吃飯。」
他吃得比平常快一點,幫我夾了口菜,我沒有說什麼,就繼續吃著。
吃完了他去洗碗,我切了點水果放到他旁邊,他低頭看了一眼,說:
又過了一段時間,他過來在我旁邊坐下,我伸手捏了捏他緊繃的肩膀,他閉上眼睛,讓我捏,吐出一口長長的氣,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公司今天開會,下半年的行程,喬了很久喬不定,沒有結論。」
「最近我跟哥哥們各自的行程太多了,排不到一起。」
「那怎麼辦。」
「還是得喬出一個時間,下週繼續。」
「嗯,那下週繼續。」
「今天那個湯,好喝嗎。」他忽然問。
「好喝,」我說,「你放了什麼。」
「就是冰箱有什麼放什麼,」他說,放鬆了一點。
說完他整個人湊過來靠在我的頸肩上,打開一部我們一直還沒看完的電影。
有時候,不說話也是一種說話。
* * *
我心情不好的時候也不太想講話,跑去Mega Coffee買一杯黑糖珍奶 ,然後一個人走一段路。不是要去哪裡,就是走走,走到那杯喝完。
有一次他跑通告跑到很晚,回來發現我在門口穿鞋,問我要去哪,我說不知道,就走走。他沒有說什麼,換了鞋,跟我一起出去。
我們一起走了一段路,走到路口一家Mega Coffee,他點了兩杯珍珠奶茶出來,遞給我一杯。
我接了,喝了一口。
「你怎麼知道,」我說。
「你每次回來的時候,手上都有一杯,」他說,「猜的。」
* * *
有天晚上睡前,我側躺在床上,看著旁邊還在看書的他。
「오빠,我跟你說一件事。」
「嗯 ?」
「我覺得,」想了一下,「跟你住,比我想的容易。」
他放下書,看著我等我繼續說下去。
「就是,」我說,「我以為一起住,會有很多需要磨合的地方,會有很多不習慣,」
「但其實就是,你煮湯,我喝。你整理書架,把我的書也一起排了進去。早上各自安靜喝咖啡,醒來,然後開始新的一天,」我說,「就這樣,很自然。」
「嗯,」他認同的點了一下頭。
「不是說沒有不一樣的地方,」我說,「鍋一定要先洗這件事,我現在還覺得很奇怪——」
「鍋先是對的,」他立刻回答。
「好好好,鍋先洗,」我說,「但我是說,那些不一樣的地方也沒有很難,就是知道了,然後記著,下次這樣做,就好了。」
「謝謝你讓我住。」我說。
「這有什麼好謝的。」他說,一臉真心疑惑的表情問。
「謝謝你讓我看到,」我說,「這些小的、真實的、沒有包裝的你,」我說,「這些讓我更喜歡你。」
他沉默了兩秒,說:
「柔,」
「你怎麼也這樣叫我,」我有點驚訝,拍了一下他的手。
「你跟你媽說話時我聽到了,她叫你柔,你的本名。」
「我也想這樣叫,柔。」
我聽到她用中文叫我的名字時,耳根有點紅了。
「而且柔也是,」他說,「那些小的,真實的,沒有包裝的。」
「什麼,」她說。
「寫稿的時候嘴巴跟著動,」他說,「咖啡常常放到冷掉,書隨手放,早上會賴床,先坐起來一下,然後又躺回去比我晚起——」
「오빠,」我說。
「你說的那些,聽起來都是缺點。」
「嗯,」他說,那個理所當然,「但是是柔的缺點,」他說,「所以,」他停了一下,用中文「所以,也,很好。」
他把我拉向他,下巴擱在我頭頂,然後吻了一下我的額頭。
* * *
隔天早上我去工作室的路上買了一本新本子,翻開第一頁寫下「企鵝觀察日記」
企鵝觀察日記
觀察對象:河振奎,34歲,代號:企鵝
觀察員備注:本日記記錄對象日常行為模式,資料持續更新中。
觀察紀錄 #1
對象洗碗有固定順序,鍋、碗然後杯子,不能亂。
觀察紀錄 #2
對象起床需要約二十分鐘開機,觀察員發現後選擇不進行干擾。效果良好。
觀察紀錄 #3
對象心情不美麗時會不說話但多做事,需要時會跟觀察員討拍拍。
另附:對象發現觀察員心情不美麗時會去走路買珍珠奶茶。對象已自動加入該行程,並負責採購飲品。
觀察紀錄 #4
對象把自己的書整理得整整齊齊,書脊一定要對齊。最近書架上參雜了觀察員的書。
他有時候走過去,會在那些書旁邊停一下,不是要整理,就是只是停了一下,然後繼續走。
觀察員對此無法做出完整分析,決定繼續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