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工作室一個多月,比我預期的順。我以為一開始會是最難的,撇除工作量越來越多和相對微薄的薪水,都還算過得去。
韓素英給我的第一件事是改稿,不是寫,是改。團隊裡每個人的稿子交上來,我讀,標出問題,寫修改意見。看台詞哪裡卡了,看角色哪裡出現了矛盾了,看一場戲的架構邏輯是否通順。
韓素英看過我的稿,沒多誇,把我三分之一的稿子丟回來要求再改,但都是小問題,雅凛說我這樣算很好了,韓素英的嚴厲業界聞名,一份稿被丟回來五六次重修都不是什麼大事。韓素英把更多案子交給我,這是好事。
那段時間我是踏實的。終於找到合適的位置,但我也知曉來這裡的目的,找的韓素英所說的「容器」。
* * *
孫雅凛跟我前後腳進工作室,年紀相仿,但我們是兩種人。
她桌上總是堆著東西,便當盒、幾杯喝到一半的咖啡、貼滿標籤的劇本,亂得有條理。昨天跟男友吵架,今天就寫進稿子裡;她筆下的人會哭會吼,會把難聽的話砸到對方臉上,有時候滿得有點過頭。可那些字裡有一種我給不出來的東西。我的習慣是先把所有稜角打磨乾淨,她的習慣是先讓它長出刺,再決定要不要留著。我們改同一份稿,有時候方向剛好相反。
有一次韓素英讓我看雅凛的一場戲,女主角在婚禮上憋了整場,最後對著家人吼出真心話,連髒話都出來了。我讀完,按習慣給了意見:這段太滿,情緒可以收一點;與其讓她吼出來,不如讓她轉身,或者沉默,留白會更有力。
我把改好的版本給雅凛看。她讀了,歪著頭,說:「但……這個角色就是要喊出來啊。你把她的嘴堵住了。」
她說完就轉頭去忙別的了。
但那句話留在我心裡,放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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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陣子,我忙,振奎也忙。
ECHO下半年的行程一直喬不定,他常常排練到很晚,回來的時候常常已經睡了,我醒來時他又出門了。平常的訊息也變短,以前他會傳照片加幾段文字,現在常常只有一兩個字:「在排練。」「晚點回。」「先睡。」
有天晚上,他難得早回,我們窩在沙發上。他隨口提到公司那邊最近在問一些事,關於他「私下的狀況」。
「你不用為難,」我說,「這是你的圈子,你知道怎麼做最好,我相信你。」
我是真心的。我把這件我自己也不知道怎麼面對的事,交到他手上,因為我相信他會處理好,這是我能給的。我以為這是不添麻煩,以為這是體貼。
他沒有再多說,把我摟緊了一點,力道比平常大了些,然後「嗯」了一聲,想趕快結束這個話題。
後來有一次,我們在等外送的空檔,他盯著手機,在回幾封工作訊息,臉色不太好,像是在想什麼,又什麼都沒說。我問他是不是有事,他說沒事,工作的,待會弄,然後把手機翻過來倒扣在桌上。
他有時候就會這樣,我看得出來,他在一個人扛著什麼,但又不想多說。我也不知道該不該問,我告訴自己,他如果想說,他會說的。
但就算他這麼忙,他也還是愛管我。
月底我在趕一個急件,連續熬了幾個晚上。他回來看到我桌上放到冷掉的咖啡,皺了眉。
「你最近太拼了。」他說,「藥有沒有按時吃。」
「有。」我盯著螢幕,手上的動作沒停下,反射性地回答。
「妳知道自己的身體不能這樣熬的。」他把我的筆電輕輕闔上,「先休息。」
他是關心,我知道。可是我投入得正起勁,第一次在工作上覺得自己抓得住什麼,而那個東西,被硬生生按下了暫停。
我有點惱火,但沒有表現出來,撇一下嘴,乖乖去睡了。
* * *
週五下班時,我正收拾著要回家,雅凛跑過來把我拖住。
工作室幾個編劇,加上她的一些朋友,要去喝一杯。我本來想拒絕,其實我下班後通常也沒什麼事,就是回家、寫稿、等振奎。雅凛不給我拒絕的機會,半哄半拖把我帶了過去。
那是一家很吵的小酒館。一桌十幾個人,雅凛是中心,她講她跟前男友的故事,講得繪聲繪影,自嘲總是遇到爛桃花,講到一半全桌大笑。我坐在角落,做我最習慣的事——看。看他們怎麼接話,怎麼吐槽,怎麼把自己的糗事大方地丟出。
我不是不會說話。在振奎面前,在台灣時,我嘴也利得很。可是在這種還沒摸熟的場子裡,把自己掏出來,我會不安——我不知道掏出來之後,會發生什麼。
席間有人聊到感情,誰最近在約會,誰又分手了,講得坦坦蕩蕩。那個話題從我身邊擦過去,我心裡閃過一個人,可是我沒接話,也沒有人問到我頭上。在這裡,他們可以這樣大方地聊自己愛著誰,而我連承認那個人存在,都不行。
但那一晚,我也想通了一件事。
雅凛講的那些爛事,她跑出來一個話題後大家跟上給的回應,後來都變成了她稿子裡那些「活的」句子。她的東西是活的,因為她活著很燦爛,她讓生活裡的東西一直流進來。
而我呢。我最近寫不出來,一直以為是技術的問題,但其實不是。是我把生活關起來了。我的時間,不是在工作室,就是在等振奎、配合他那個喬不定的行程。我把自己縮進一個很小的空間,小到沒有新的東西能進來。
靈感不在我腦子裡。它在外面,在生活裡,而我,已經很久沒有真的打開門了。
* * *
散場是十一點多。
走出酒館,大家各自散開——有人趕末班地鐵,有人說回去還要跟誰講電話,有人約了明天見。每個人後面都有一個要回去的生活。
我站在路邊叫車。振奎那晚不在,傳來一句「還在公司,先睡」。
回到那個有落地窗的家,一個人。屋子是暗的。我開了燈,熟悉的橘黃色路燈在窗外亮著,跟平常一樣。可那一晚,讓我這個習慣一個人,甚至很享受獨處的我,覺得格外孤獨。
不是因為他不在。是現在的我,除了他,除了工作室,幾乎沒有別的地方可去,沒有別的人會在散場之後,等我講一通電話。
我把自己收得太小了。小到,連我自己都快找不到了。
* * *
那道更深的刀,是姜時憲給的。
姜時憲是工作室的資深前輩,話很少,改稿很狠,在這行二十幾年,韓素英很敬重他。他平常不太跟我們這些後輩說話,只在我們的稿子上留下幾個犀利的評論。
那是一個加班的深夜,工作室只剩我跟他。他看完我這陣子累積的一疊修改意見,沒有抬頭,過了很久,淡淡地說:
「不是每段對話都要留白、留伏筆。」他說,「有時候直接說破,一來一回,故事更好看。」
我以為他在誇我。
「你這幾篇,」他翻著那疊稿,「每一個該起衝突的地方,你都把它平掉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鋪陳是好的。可是鋪陳好了,就該讓衝突發生。你一直讓它不發生,故事就一直卡在那裡,走不下去。」
說完,他把稿子放回我桌上,穿上外套,走了。他大概只是就稿論稿,想講一件編劇的基本功,講完就回家。
可我坐在那裡,那句「你一直讓它不發生」、「故事就一直卡在那裡,走不下去」—— 我沒辦法把他只當成是稿子的事。
* * *
我關了燈,鎖了門,一個人走回家。
雅凛那句「你把她的嘴堵住了」,姜時憲那句「該起衝突的地方,你都把它平掉了」,還有我自己跟振奎說的「交給你,我相信你」——走著走著,這三句話在我腦子裡靠到了一起。
「公開」是我跟振奎之間那個我一直沒走過去的地方,我說「交給你」,說得像信任,其實是我把那個我不敢碰的未知,推給了他。我一直以為留白是一種選擇,但我其實只是想躲。
我站在家門口,鑰匙插進鎖孔,沒有馬上轉開。我知道我卡在哪裡了。至於怎麼讓那場該發生的衝突,真的發生——我還不知道。
企鵝觀察日記
觀察紀錄 #7
對象今天把觀察員的筆電闔上。
理由:觀察員臉色不好,需要休息。
對象沒有問。就是直接闔上了。
觀察員評估:這個動作本身沒有問題。但觀察員注意到,對象替觀察員做的決定,都不會先問。
觀察紀錄 #8
對象最近很晚回家。有時候臉色不好,盯著手機,但面對觀察員又很快切換回來。
觀察員問,他說沒事。
觀察對象說「沒事」的頻率,與他實際上有事的頻率,觀察員還在評估。
目前無法得出結論。
觀察紀錄 #9
今天觀察員意識到一件事。
觀察員已經很熟悉對象在這個家的樣子——他的動線、他的習慣、他的腳步聲。但對象在這個家以外的世界,觀察員幾乎什麼都不知道。
觀察員以為,觀察久了就是懂了。但「懂」這個字,好像不是這樣用的。
懂了。但不是真正了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