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中的一個早上,我們兩個人窩在沙發上,吃著早餐,配一檔誰都沒在認真看的綜藝節目,他滑著手機,動作忽然停了一下。
我問怎麼了,他把螢幕轉過來給我看。
是一個音樂劇演員,文在輝,才二十出頭。我有次在片場見過他,很有禮貌的一個孩子,眼睛亮晶晶的,跟前輩們關係都很好,振奎跟我提過說那孩子沒有背景,從小劇場一路唱上來,唱了七八年才唱到有名字的角色。
新聞寫了他中學時霸凌同學被爆料到網路上,寫得很難聽。真相是什麼沒有人知道,也不會認真去了解,外界已經把這件事定了局。
「他還好嗎。」我說。
「不知道。」他放下手機,「公司會處理。」
「公司會怎麼做。」
他喝了一口湯,很平常地說:「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。」
* * *
兩個禮拜後,我在查別的東西的時候,順手點進了那部戲的官網。
卡司名單少了一個人。
我往下拉,看了兩遍,確定不是我記錯。他的角色換人了,選角公告的日期是上禮拜。
我又點進「劇組相片」。所有他在裡面的宣傳照,重新拍過了。同樣的構圖、同樣的燈光、同樣的站位,只是站在那個位置上的人換了。
訪談影片下架了。他參與過的兩首曲子,現在寫著別人的名字。
我一路點下去,把整個官網翻了一遍。
沒有一則公告。沒有一句「因故更換演員」。什麼都沒有。
那個唱了七八年才唱到有名字的人,現在在那個作品裡被抹掉,乾乾淨淨地,然後把空出來的地方補好,補到看不出來曾經有人在那裡。
我坐在電腦前,很久沒有動。
我一直知道這個世界的規則跟我熟悉的不一樣。但我不知道它可以這麼快,這麼安靜,這麼有效率。
從票房、從輿論、從所有相關的人來看,這是最有效的處理。他們甚至沒有傷害任何人,他們只是把一個變數移除了。
從外界來看,這就是最好的處理方式。
* * *
大約一個禮拜後的晚上,他帶了一個牛皮紙袋回來。
吃完飯,他把袋子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「公司那邊,」他說,「有在了解我們的狀況。」
我看著那個袋子。
「他們整理了一些資料,」他說,「我想說,應該讓你看一下。你看看有沒有問題,有什麼意見都可以說。」
他說得很誠懇。他覺得這是尊重我,讓我知情,讓我參與。
我把袋子打開。
裡面是一份釘好的文件,二十幾頁。字很小,排版整齊,分類清楚,像一份工作報告。
第一頁是基本資料。姓名,兩個——徐心柔、徐潤,中韓文都有。出生年月日。國籍。入境韓國的日期,簽證類別,效期。現居地址。前一個居住地址。
第二頁是學經歷。我唸的大學,我做過的每一個案子,包括那些沒有掛名的。
第三頁是家庭。父親、母親的姓名,我家中藥行的地址,我弟的就讀學校、科系。
我一頁一頁翻。
社交關係。申閔智,職業,跟我認識的時間。陳映真,全名,來過韓國交換。
公開發言紀錄。我這幾年在網路上發過的每一篇短文,包括我以為早就沒有人看得到的那些。SNS的貼文,全部,附了截圖。
然後我翻到那一頁。
健康狀況。
肥厚性心肌病,診斷年份。心肌切除手術,醫院名稱,主治醫師,住院天數。目前用藥,劑量。定期回診,頻率。
我停在那一頁上。
這是我這輩子扛得最小心的一件事。我把它收得那麼好,收了那麼多年。
現在它在這張紙上。
在我的畢業學校和我的作品列表中間,是一個資料項。跟其他所有資料一樣,中性的,客觀的,方便查閱的。
我沒有同意過任何一項調查。
可是他們全部都有了。
* * *
他大概看到我停住了。
「這個,」他說,「我有跟他們講過。這份東西只有內部幾個人看得到,不會外流。」
我抬起頭看他。
「這份東西,」我說,「他們要拿來做什麼。」
「就是……」他想了一下,「先了解。這樣萬一有什麼事,他們知道怎麼處理最好。」
「萬一有什麼事。」
「被拍到,被寫出來,」他說,「或者哪天要公開的時候。」
我繼續低頭看著那一頁,紙的邊緣被我捏緊的手指壓出皺摺。
「你看看,」他說,「有沒有哪裡不對,或者你不想被寫進去的,我可以跟他們說。」
我可以說。
我可以說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爸媽在哪裡開店,可以說我不想讓他們留著我的病歷。我可以說。
然後呢。
然後這份東西就不存在了嗎。他們就會把已經知道的忘掉嗎。
不會。它只會變成另一個變數,一個不配合的變數。然後他們會用別的方式處理。
這整件事從頭到尾,都是很有禮貌的。他們調查我,然後禮貌地讓我知道他們調查了我,然後禮貌地問我有沒有意見。
而我唯一能給的意見,是「沒有問題」。
「沒有。」我說,把文件闔上,「沒有問題。」
他點頭,把文件收回袋子裡。
* * *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一直睡不著。
我想的不是那份文件。我想的是那個被抹掉的人。
那套系統很有效率,很乾淨,而且它是對的。它可以保護我,把我的名字從報導裡拿掉,把我壓在水面下,讓我安全地不存在。
同一雙手,如果哪天需要,也可以把我端出去。
振奎在那套系統裡面。他不是被綁架的,他是自願的,他信這套東西,因為這套東西讓他繼續安全地在這個圈子。
我在這個結構裡有多小,我今天才真正看清楚。
我以為只要我夠小,這件事就可以一直這樣下去。
可是我縮這麼小,是因為我認定他會一直站在我這邊。
* * *
那天晚上我從工作室回家,他難得沒有行程在家,看到我回來了,在沙發上張開手臂,我跑過去趴到他的懷裡,我把頭靠在他胸口。
「好累喔。」我說。
「我知道。」他把我抱得更緊。
後來我們一起窩在沙發上看了一部電影,電影演到一半,他像是想起什麼,很自然地、甚至有點溫柔地說:
「柔,」他說,「你前幾天那篇文,我看到了。」
他說的是某次我去他公司拿東西,順便跟閔智約在附近咖啡廳。我們很久沒見了,聊了很多,拍了一張照片,上傳到SNS。就這樣普通的一件事。
「下次……網路上盡量少留東西吧。我們小心一點。」
他說完還順手把我肩上的頭髮理了理。換成平常,這句話我聽過就過了。他這個圈子就是這樣,小心一點,是常識。
可是那一刻,我的心頭一緊,覺得重得喘不過氣。
我腦子裡浮出來的是那份文件。公開發言紀錄,SNS貼文,全部,附了截圖。
我已經很小心了。我已經很小了。
我還要多小。
「怎麼了?」他看到我的臉色不太對,低聲地問。
「沒事,我只是在想,」我說,聲音很平,「還要多小心。」
* * *
他坐直了,把電影按了暫停。螢幕停在一個誰都不在意的畫面,藍藍的光打在他臉上。
「柔,」他轉過來,「我知道這段時間,委屈你了。」
「我沒有說委屈。」
「我在保護你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,「你說過了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那你到底在不爽什麼。」
他用了「不爽」。他平常不會這樣講話。
「我不是不爽。」我說。
「那是什麼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那份文件,」我說。
他愣了一下。「文件怎麼了。」
「裡面有我的病歷。」
「那個我跟你說過了,不會外流——」
「我知道不會外流。」我說,「我不是在說外流。」
我停了一下,想找一個他聽得懂的說法。
「那件事,連我的朋友都不太清楚。」我說,「我沒有同意過任何一次調查。可是他們全部都有了。」我說的時候手攢緊了拳頭。
「然後你把那個袋子推到我面前,問我有沒有意見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「我能有什麼意見。」我說,「我說不要,會怎麼樣。什麼都不會改變。」
* * *
他別過頭,手撐著額頭,沉默了很久。
「那你要我怎麼做。」他說,「我不給你看,你會更生氣。」
「我不是氣這個,我是——」我停住了。
我要氣什麼。氣那份文件嗎,那份文件是必要的。氣公司嗎,公司沒有做錯。氣他嗎,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對的。
我找不到一個可以生氣的地方。整件事嚴絲合縫,每一步都合理。
「文在輝那個孩子,」我說,「他不見了。你知道嗎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。「我當然知道。」
「你怎麼想。」
「難過。」他說,「我很難過。」
「然後呢。」
「然後沒有然後。不能怎麼樣。」他說,「事情就是這樣。」
「你不覺得那樣不對嗎。」
「我覺得可惜。」他說,「但公司沒有做錯。」
又是這句。
「那如果有一天,」我說,「是我。」
他抬起頭。
「如果有一天我變成那個變數,」我說,「公司評估之後決定要處理掉我。你也會說他們沒有做錯嗎。」
他張了嘴,可是沒有出聲。
那個停頓有多長,我不知道。可能只有兩秒。
但他停了。
* * *
「不會有那一天。」他終於說。
「你不知道。」
「我會處理。」
「你怎麼處理。」我說,「你剛才才說,他們不會做錯。」
「柔——」
「你不知道我扛著多少。」他忽然說,聲音重了。
「那你說啊!」
這句喊出來,我自己愣了一下。我從來不在他面前大聲。
房間很靜。
他看著我,下顎那條線繃得很緊。然後他像是放棄了壓著什麼。
「你以為你懂我。」他說,很慢,「你看到的我,只有兩三成。」
* * *
兩三成。
我這輩子最怕的,就是「我說的、我看到的,不算數」。我練就一雙很利的眼睛——我以為我有本事,看得見別人看不見的。我以為我看見了他。
他說,兩三成。
「對,」我說,「我只看到兩三成。」
「那剩下的呢。」
我的聲音在抖,但我沒有停。
「那兩三成以外的你,你的煩惱,你的故事,你怕的東西——」
「你想讓我看嗎。」
他沒有說話。
「我來首爾,我遇到你,我選了你。」我說,「我不是不知道我要什麼,我很清楚。我要的就是你。不是那個打理好的、得體的、對誰都剛剛好的你。是那個會累、會怕、會扛不住的你。」
「你把那些跟我說,好的壞的都跟我說,」我說,眼眶熱了,「我還是會留下來。我想讓你知道這個。」
「你把我跟所有人放在一樣的距離。你保護我,你對我好,可是你不讓我進去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你說我只懂你兩三成。可是你呢——」
「你知道你自己要什麼嗎。」
* * *
他沒有回答。
那個沉默不是不想回答,是答不出來。
我看著他的臉。他這個人,把每個人看他的方式都管理得那麼好,在他的圈子裡,他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位置,知道他該做什麼來去到他想要的地方。可是在這之外的呢。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終於說,聲音低下來,「我沒有想過。」
「我一直在想,怎麼讓這件事不要出問題。怎麼保護你。怎麼不要讓你被那些東西傷到。」他說,「我沒有想過我自己要什麼。」
他抬起頭,看著我。
「然後你站在這裡,跟我說你要什麼。」他說,「你說得那麼清楚。」
「可是你以前,從來不說。」
我愣住了。
「你說你選了我。」他說,「可是這幾個月,你要什麼,你從來沒說過。你不舒服不說,你想要什麼不說,你都放著。我每次都要去猜。」
「那份文件我拿回來,是因為我不想自己決定。」他說,「我想讓你也說話。結果你說沒有問題。」
我沒有話回。
「你說我把你放在跟所有人一樣的距離——」他的聲音也抖了,「那你呢。你把自己縮起來,然後怪我不讓你進來。」
「你每次都只想用等的。」他說,「等我決定,等我先走過來。」
* * *
房間很靜。
兩個人都把話砸了出去,然後同時沒力氣了。
他說得對。我也說得對。
我們看穿了對方。他看穿我一直在等、從來不說;我看穿他一直在躲、不知道自己要什麼。我們認得對方,認得得那麼深。
可是認得,不是懂得。
我們認得對方身上那個東西,因為自己也有。
但他怎麼變成現在這樣,我沒有真的懂過。我怎麼變成現在這樣,他也沒有。
過了很久,我站起來。
「我想先回自己家一下。」我說。
我去玄關穿鞋。他跟過來,站在我後面,沉默了一下,然後我聽到他從抽屜裡拿了什麼。
「鑰匙。」他說。
我回頭。他手裡是一把鑰匙,他家的。
「拿著。」他說,沒有看我,「你……想回來的時候,自己進得來。」
我看著那把鑰匙,看了兩秒。
然後我接過來了。
關上他家的門,把那把鑰匙握在手心。鑰匙是冷的,我的手也是。
可是我握著,沒有放。
企鵝觀察日記
觀察紀錄 #10
本月新增資料來源:一份二十幾頁的文件。
內容包含觀察員的姓名、地址、家庭、朋友、發言紀錄、健康狀況。
觀察員從未同意任何一項調查。
結論:在這個世界裡,被觀察的一直是觀察員。
觀察紀錄 #11
對象指控觀察員只看懂他兩三成。
觀察員不服。
經長期觀察,對象本人才是最看不懂自己的那一個。
觀察紀錄 #12
觀察員生氣離去,對象沒說不要走,但給了一把鑰匙。他從來不會說。
我也沒說我會回來。我也是,從來不會說。
先暫停觀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