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、失控 엇박자


我用那把鑰匙,開了他家的門。

那把鑰匙,在我口袋裡放了五天。冷戰的這五天,我們沒見面。他的行程很滿,我在工作室埋頭苦幹。兩個人都在忙,也都在等——等對方先開口。

訊息還是有的,但短,又很彆扭。

他傳:「吃飯了沒。」我回:「吃了。你呢。」他:「嗯。」

他傳:「記得吃藥。」我回:「嗯。」

降溫那天,他傳:「多穿件衣服。」我回:「你也是。」

兩個人就這樣,用一些不痛不癢的關心,維持著那條沒斷、也沒接回去的線。

* * *

第三天,我的門鈴響了。

是他。

他站在門口,沒帶任何東西,外套沒扣好,像是走了一段路才到的。我打開門沒說話,讓出一條縫,他就進來了。

我們在沙發坐下,我倒了杯咖啡給他。他雙手捧著杯子,眼下的黑眼圈有點深。我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,他轉過頭,抓住我的手,輕輕放下。

他捧著杯子,看著它,沒有看我。

過了很久,才開口。

「那天,」他說,然後停住。

「我說的那個……兩三成。」

他又停住,像是在找一個地方放這句話。

「是氣話。」他說。「也不是。」

「我那天說完,自己也——」

他沒有把那句說完。

「你那天說,我躲在保護後面。」他盯著那杯咖啡,「我跟你說一件事,我沒跟你說過的。」

他停了很久。久到我以為他不說了。

「那次意外…」

「在台上,我踩空了。」

他說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往外搬。

「知勳哥伸手抓我。」他說,「抓到了。可是……沒抓穩。」

「兩個人一起摔下去。」

他的手指在杯子上動了一下。

「我膝蓋碎了。他肩膀也傷了,後來彈琴一直有影響,養了很久。那段時間,ECHO……全停了。」

他說的那場意外我知道,ENCORE都知道,但他們從未公開談過細節。我也沒有問過。

「那之後,」他說,停頓,「我就……」

「我會先去想,什麼地方可能會出事。然後先把它弄掉,在它變大之前。」他說,「我以為那是……」

他低下頭。

「你說得對。」聲音低下去,「我是在躲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我怕一說話,他就停了。

「那張照片,」他說,「不是照片。是我看到它,就想趕快——」他做了一個很小的、把東西撥掉的手勢,「趁它還小。所以我說小心一點。」

他抬起頭,看了我一眼,又移開。

「我不是怕被看到。」他說,「我是怕……有什麼來了,我擋不住。」

「然後把你也,一起——」

他沒說完那個字。但我知道是什麼。一起摔下去。跟知勳哥一樣。

房間很靜。我聽到他呼吸的聲音,有點重。

他握著杯子,過了一會,說了一句:

「你看見的,是真的。」他說,「在你面前,我假裝不了。」

他的手指把咖啡杯攥得很緊,我想伸手握住他的手,但我忍住了。

「那你,」我說,「打算什麼時候,給我看剩下的。」

他嘴角動了一下,膝蓋朝我這邊傾斜了一些。

「我不知道。」他說。他說得很直率,甚至帶點撒嬌的語氣,跟上次說得「不知道」完全不同。「但是……我想試試看。」

「慢慢來。」他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慢慢來。」我說。

* * *

他站起來,要走了。在玄關,他停了一下,回過頭。

「鑰匙……還在你那裡吧。」

「在。」

他點點頭,看著地板。

「想回來的時候,再回來。」他說,「我不催你。」

他抱了我一下,不長,有點笨拙,像是他自己也不確定該不該抱。然後他出發去海外行程了。

* * *

到第五天,我受不了了。

我其實早就心軟了,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倔什麼。可能是怕自己又重新當回那個容易心軟一直義無反顧配合的人,可是他說在我面前他裝不了,我對他也裝不了。

他傳訊息說今晚回首爾,我只回了「知道了」。但起身拿了那把鑰匙,來他家。

我要煮一桌菜,等他回來。

* * *

我煮了台式滷肉,我媽那個做法,滷汁要夠時間才收得起來,不能急。燙了一把青菜,他喜歡清淡,油我放得少。豬骨湯下午就開始燉,燉到傍晚,整個廚房都飄散著香氣。還做了他愛的辣炒年糕——他每次從國外回來,第一個說要吃的就是這個。

我把碗筷擺好。他的那邊,我的這邊。兩副碗筷。

擺好之後我退一步看了看那張桌子,心裡壓不住地期待,期待他回來看到的樣子。

他進門,聞到這個味道,就會知道了。會知道我來了,會知道我不氣了,會知道——我想和好。我不用說,他聞到就懂。

我看了一下時間。他的飛機大概落地了。我想著他從機場回來、開門、看到我的樣子…

* * *

就是那個時候,我胸口一緊。

是絞痛。平常的那種悶,撐一下也就過了;這次不一樣。這次是絞著的,揪緊的,不肯走。

我扶著流理台,慢慢呼吸。

但這次它沒有要走。

越來越緊。我吸氣,氣只進來一半。我又吸,還是一半。

手機。我想。手機在客廳。

我放開流理台,往客廳走,幾步而已,可是那幾步好遠。地板在晃——不是地板,是我。

拜託,不要是現在。

不要是現在。我才剛回來。菜還在爐子上。我還沒等到他回來。

我不要我們停在那裡。

我滷了肉,燉了湯,擺了兩副碗筷,我都準備好了——

他在回來的路上。他不知道我在這裡。他會開門,會聞到滷肉的香——

我告訴自己撐住,等他回來,他回來就沒事了。

可是我的腿不聽我的。我想扶著沙發,沒扶住。

耳邊傳來一陣巨響。

我聽到鍋裡的湯還在咕嘟咕嘟地滾,我聞到滷肉的味——

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