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五、台南 타이난


我先到台北。

朱導約了一個上午的會,韓方製作公司的代表也在,談下半年的時間表。出來的時候腦子有點滿,台北九月的熱,帶著濕度,跟首爾的乾不一樣,是我從小就認識的那種空氣。下午我搭高鐵回台南。

車過了新竹之後,窗外的田開始變成另一種綠——更深、更濃,南部特有的飽和。我靠著車窗看那些田,整個人慢慢鬆下來。每往南一點,那個在首爾繃了快兩年的東西,就鬆一點。

* * *

回到家,我就不是徐潤了。

我是徐心柔。

我媽一開門就開始講話,從我瘦了講到我氣色、講到隔壁誰家的事、講到冰箱裡她滷了一鍋什麼,一句接一句,不太需要我回應。我爸坐在客廳,看到我,點了個頭,說了一句:「回來了。」然後繼續看他的電視。過了五分鐘,他忽然冒出一句:「首爾的魚,沒有我們的好吃吧。」——這是我爸表達想念的方式,他不會說「我想你」,他會說魚。

在這個家裡,我說話的方式跟在首爾完全不一樣。在首爾我安靜、客氣、把話想好才說;在這裡我跟我媽鬥嘴,吐槽我爸的冷笑話,講話又快又直,台語國語混著用。沒有人需要我維持任何形象。

我媽端藥給我,是我那盒比索洛爾,她記得我幾點要吃。「按時吃,」她說,「不要仗著自己現在好就亂來。」我說好。這是她唯一會嚴肅的事。

那幾天我幾乎沒寫觀察日記。在家不用觀察,當好徐心柔就好。

* * *

第四天傍晚,我一個人在家附近走。

沒有特別要去哪,就是走我從小走到大的那幾條巷子。經過自家門口的時候,我停了一下——我爸在門口的小桌邊修一台舊電風扇,我媽端了一碗切好的水果出來,沒說話,放在他手邊,又進去了。我爸沒有抬頭,也沒有說謝謝,過了一會,伸手拿了一塊吃。

就這樣。沒有一句話。

我站在巷口看著這一幕,忽然有個東西在我心裡對上了。

我爸用魚,我媽用那碗水果,他們把話放進動作裡,對方就收到了。我想到振奎——做得比說得多的那個人。我想到自己,從小學會不說,因為覺得說了也沒用。

然後我把手機掏出來,打了幾行字。不是大綱,不是劇情——就是那個感覺,打下來,放在那裡。

我不知道它會長成什麼。只是知道,不能讓它跑掉。

* * *

第六天傍晚,他傳訊息來。

他說台北的活動結束了。是我在首爾時他就跟我說過的行程,說九月在台北有一場活動,然後順帶聊到我台南老家的事,我說我在台北工作了好一段時間,常常周末受不了就買了高鐵票回台南,就為了吃一家臭臉老闆的鹽酥雞,然後回家裡附近的堤坊看看夕陽。

「你說台南那個堤防,怎麼去?」
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一會,回:你說認真的嗎。

他說:嗯,說真的。我說台北到台南高鐵一個多小時,你剛跑完活動,緊接著又要回首爾排練音樂劇,這樣很衝動。

他回:我不衝動。昨天就查了時刻表,明天早上有車回台北。我說你昨天就在查了,他說:到台灣之前就查了,想說如果有機會。

我說:你一個人,不認識路,不太會說中文,就為了去一個堤防。他說:嗯。

我說:然後你說這不叫衝動。他隔了一會,回:你說的地方,我想去。

「那個答案,」

「我說決定好了告訴你。我決定了。」

在首爾那晚過了快兩週,中間我們幾乎沒有見面,但還是會傳訊息聯繫。他說想好了,要來告訴我。

我心臟跳得有點快。

* * *

我們到安平堤防的時候,天還沒全黑,最後一點光掛在水平線上,橘的,染了一點紫——台南的晚霞,我從小看到大的顏色。

他從計程車上下來,便服,帽子,沒戴口罩。在台南的夜裡,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普通人,剛下班出來散步,沒有人認識他,這個城市對他完全陌生。

「河衝動。」我說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,那個笑有一點累,有一點鬆,是那種終於到了的笑。

我們沿著堤防走。台南的夜風從海上來,濕的、軟的、帶著鹽分,跟首爾那種乾的空氣不一樣。他走在我旁邊,說:「跟首爾不一樣。」我說:「這裡的風是海的。」他說:「你從小聞這個。」我說:「從小。」

我們找了護欄邊坐下。最後那一點橘色的光,剛好在這個時候沉進水平線,天色換成深藍,第一顆星出來了。海面上有漁船的燈,很遠,很小。

他看著那片海,很安靜,沒有說話。我也沒有說話,就坐著,讓他看。

我在這條堤防上站了二十幾年,看過很多次這個顏色。但今天坐在我旁邊看的這個人,是第一次。

過了一會,他開口。不是看著我,是看著海。

「徐潤,」他說,中文,慢的,「在我這裡,你是唯一的。」

然後他轉過頭,看著我。

「我想清楚了。」他說,「不是因為你問了我才回答。我想來你的城市,親口對你說。」

海風吹過來,把我的頭髮吹亂了一縷。我沒有去撥。

他用中文說的。他選了我的語言,我的城市,在我覺得受傷時想待著的地方。他這個人,做得比說得多——而今天,他把話說出來了。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然後我看著他,「我也是。」

他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,我們肩並肩坐在堤坊上,他把左手慢慢地移向我撐在堤坊上的還冷的右手,覆蓋上來,然後反手握住,我輕輕地回握了一下。

我們又一起看了一會海。

那個一直懸著、沒有名字的東西,今天有了名字。說出來了,就不一樣了。

* * *

後來他對著那片海拍了一張,轉給我看:「好看嗎。」

「好看,傳給我。」

「我也拍一張你在這裡的。」他說。

「那我也拍你。」我把手機舉起來,「你先。」

「每次都先拍我。」我說。

「嗯。」他理所當然,「你先。」

他拍完,沒讓我看,直接存起來。我說讓我看,他說「不行。」嘴角動了一下,「回首爾,再給你看。」

我翻了他一個白眼,他笑了出來。

然後我帶他去吃鹽酥雞,臭臉老闆那家。排隊的時候,那個老闆很兇,對每個客人都一張臉,他小聲說:「老闆真的臉很臭。」我說我沒有騙你吧。他說:「但東西應該很好吃。」

拿到手,他吃了一口,沒說話,又吃一口,然後說:「好吃。」

「我就說吧。」

「你說的,每次都是對的。」他說。

我看著他站在台南的夜市攤前,帽子,便服,台南的熱把攤子的燈打在他臉上,他吃得很認真,像在認真記住這個味道。我忽然覺得,這個畫面我也想記住。

* * *

他在台南住了一晚。隔天早上,我帶他去吃虱目魚粥,就是在那家店門口,我們被我媽撞見了。

我媽買菜經過,看到我跟一個陌生男生坐在一起,眼睛瞇起來,走過來。她盯著振奎看了三秒,那個眼神我太熟了——她覺得這個人面熟,但想不起來在哪看過。

「這位是?」我媽用國語問,慢慢的,很有禮貌,但眼睛沒離開他。

「韓國朋友,」我說,「一起做過節目的。」

「韓國人喔。」我媽又看了他一眼,半信半疑,「你長得好像……我在哪裡看過。」

振奎站起來,很有禮貌地鞠了個躬,用他那個很慢、很認真的中文說:「阿姨好。我是振奎。」

我媽愣了一下,大概是沒料到他會說中文。然後她做了一件很台南媽媽的事——她直接問:「要不要中午來阮兜呷飯。」

振奎看了我一眼,然後說:「好啊。謝謝阿姨。」

回答得快到我來不急阻止。我媽轉頭看了我一眼,那個眼神的意思是:你這個韓國朋友很好養。

然後他就真的來我家吃飯了。

我媽煮了一桌,一直問他這個吃不吃、夠不夠、要不要再添。我爸坐在一旁,沉默地扒飯,看了振奎幾眼,忽然冒出一句:「你們韓國的魚湯,是不是都加很多辣的。」然後叫我幫他翻譯。振奎說:「有的辣,有的不辣。」我爸點點頭,像是得到了什麼重要結論,繼續吃。

飯後振奎主動收碗,我媽說不用不用,他還是收了。我媽看著他在我家廚房洗碗的背影,湊到我旁邊,用台語小聲說:「這個囝仔,看起來實在。」

她到最後也沒想起來他是誰。但她不需要——她不確定他是哪個明星,她只確定一件事:這個人,對她女兒好。

* * *

下午他要回台北了,趕晚上的行程,後天飛回首爾。我送他到高鐵站。

他上車前,在我面前站了一下,說:「徐潤。」

「嗯。」

「台南,」他說,中文,「很好。你長大的地方,很好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我說。

車開了,我站在月台,疾駛的車廂把我的頭髮又吹亂了,但我的臉上的笑從剛剛就一直收不住。

他來了,一起在堤防看夕陽,吃了鹽酥雞,跑到我家吃了頓飯,說我長大的地方很好,然後說了那句話,走了。

我往回走。台南的街道,從小走到大的,今晚走起來跟以前不一樣了一點點。說不清楚哪裡不一樣,但就是不一樣了。

我想,是因為這個地方,現在多了一個人的腳印。而我,也終於把一些東西,在這裡放好了。


首爾 台南生活雜記

回台南了。這禮拜的日記很少。在家不用觀察,我只是徐心柔。

但他來了一天,所以記一下——

他昨天就查了高鐵時刻表,才開口說想來。所以那不是衝動,是想好了的。

他在堤防說:在我這裡,你是唯一的。中文,慢的,先看海,說完才轉頭看我。他選中文,因為那是我最真實的自己。這句話他想了一個月。

他在我家吃飯,主動收碗。我媽說他實在,到最後也沒認出他是誰。她不需要認出來。

補記(重要!!):我在巷口看到我爸我媽不說話的那一碗水果,大概知道想寫什麼了。

說不出口的那些,是有形狀的——自己說出來過一次之後,才看見了。

韓素英說的眼力我一直有,容器,找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