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四、唯一 유일


那兩個月,我把自己埋進工作裡。

朱導的那個台韓合製綜藝收尾了,音樂劇改編案也進入最後階段,本土化的部分定了之後,剩下的是大量的細修——台詞的節奏、場次的銜接、一個情緒怎麼從上一場接到下一場。我幾乎天天在改稿,常常一抬頭就天亮了。

我跟自己說,是因為案子趕。但我心裡清楚,有一部分,是我寧可埋在這裡,不要去想另一件事。

他還是會來。

巡演結束,他空出來的時間多了一點。不再是樓下那台車——他會在晚上傳訊息說想吃宵夜,我說我有煮,他說那我過去。然後他就來了,不只一次。

在我的廚房裡,他會把袖子捲起來幫我洗碗,順序是固定的,鍋、碗、杯子。我說他有強迫症,他說有順序比較好。他會賴在我的沙發上看書,看到一個段落才放下;會在我改稿改到忘記吃飯的時候,去廚房翻冰箱,然後弄一碗很簡單的東西放到我手邊。

那兩個月,其實是好的。日常是穩的,穩到我幾乎要相信——這次不一樣。

我以為我安全了。

* * *

有一個晚上,他說想過來。我說好,我煮了湯。

後來他傳來:抱歉,臨時有個約要去。

我說好,沒事。

然後我把那鍋湯關了火,一個人吃。一個人吃也沒什麼,我一個人吃了很多年。只是那天晚上,那鍋湯煮得有點多。

那天夜裡,我不知道為什麼,滑了一下IG。

看到一個我不認識的帳號——一個女生,發了一張照片,是某個聚會的場合,標記了幾個人,其中一個是他。照片本身沒什麼,一群人,他在邊上。讓我停下來的,是那則貼文下面,他回的一句話。

我認得那個語氣。

那是他哄人的語氣,是他在車上一條一條回訊息時的語氣,是他對後輩、對工作人員、對所有人的那個溫和——也是他對我的那個。
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不是因為那句話本身有什麼,是因為它跟他對我說話的方式,一模一樣。

我一直以為,他記得我說的話、他那個細心、那個溫和,是給我的。那一刻我想到一件我一直不肯想的事:他對誰都這樣。

「他真好」這句話,我說過很多次。每一次都是乾淨的。那是第一次,這句話反過來,刺了我一下。

他對誰都這麼好。

所以我不特別。

我把那張截了圖,存進一個相簿,然後把手機蓋上。

我沒有問他。

因為我太清楚我自己——我是那種把東西放著、吞下去、假裝沒有的人。從小就是。說出來就是真的了,我怕成了真的。

* * *

那個東西放著之後,我看他的眼光不一樣了。

不是懷疑他做了什麼。我相信他沒有做什麼。是另一個更難的東西在我心裡長出來——他對所有人都好,那我算什麼。他的世界那麼大,那麼多人需要他,那麼多人他都接得到位、都記得、都讓他們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。在那麼多人裡面,我是哪一個。

這個問題,我一直放在心裡。真真問過——在他那個世界裡,你是什麼。現在沒有人問了,是我自己,每天問自己。

我把它放著。一個禮拜,兩個禮拜。我太會放著了,這是我這輩子最熟練的事。

* * *

八月中,改編案交稿了。

交稿那天,我坐在書桌前,忽然有一種空。那個一直撐著我、讓我不去想的東西,沒了。游標在已經完成的稿子最後閃著,我盯著它,第一次發現我沒有別的事可以躲了。

我開始想回台南。

不是逃——也不完全不是。我跟自己說,是該回去看看爸媽了,是該休息一下了,這些都是真的。但我心裡知道,還有另一個原因:我需要離開這個公寓,離開這個我每天等他來的地方,去一個我可以好好把事情想清楚的地方。

有一個凌晨,我睡不著,起來,打開電腦,開了一個新文件。

不是稿子,不是大綱,空白的。

我打了一行字:我想問他。

然後在下面打:我準備好聽答案了嗎。

我看著那兩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全部刪掉,關掉文件,去廚房煮了一杯熱牛奶。

我沒有準備好。我這輩子從來沒有為這種事準備好過——我最怕的就是面對答案,因為一旦說出來,那個東西就變成真的,真的了就收不回來。

但那天凌晨,我也終於承認了另一件事:繼續放著,比問出來更難受。我已經放了幾個月,那個東西沒有變輕,它只是越來越重,重到我一個人快扛不動。

我決定了。

* * *

他來的那晚,很普通。

我煮了飯,他來,吃飯,洗碗——鍋、碗、杯子。然後他在沙發上坐下,我也坐下。窗外首爾八月的夜,還熱,冷氣低低地響。

就是這樣一個晚上,普通到不能再普通,好到我幾乎不想破壞它。

但我知道,如果今晚我不問,我就會一直放著,放到我自己爛掉。

「오빠,」我說。

「嗯。」

「我問你一件事。」

他大概聽出了什麼,轉過來看我:「嗯,你說。」

我看著他。那個問題在我喉嚨裡卡了兩個月,現在我要把它放出來。我的手是冷的——不是藥,是怕。

「我,」我說,「是你的唯一嗎。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

那個沉默,不是沒話說的沉默,是另一種。我看著他,他看著我,那個眼神裡有東西在動,但他沒有開口。

「오빠,」我說,「我問的是唯一這個詞。」

他還是沒有說。

我等了一會,然後說,很輕:「你不說,我也大概知道了。」

「不是——」他開口。

「我不是要怪你。」我打斷他,「我這幾個月,看到一些事,我都放著沒問,因為我知道,每一件單獨看都不算什麼。」我停了一下,「可是那個感覺一直在。」

「我不是怕你做了什麼,」我說,「我怕的是,我把你當唯一,你卻一直沒給我一個答案。你不給,讓我一個人在這裡,扛著這個感覺——還以為是我不夠。」

「你的恐懼,」我說,「讓我一個人扛著。」

* * *

他沉默了很久。

然後他說,聲音低的:「不是你不夠。」

「那是什麼。」

他低著頭,過了一會才抬起來。「徐潤,」他說——他很少這樣叫我,平常都是서윤씨——「我跟你說實話。」

我等著。

「我這個世界,你都看到了。」他說,「那麼多人,那麼多眼睛。我一直在想,這個東西對你來說,會不會太重。」

「然後呢。」

「然後我不敢問你。」他說,「我不敢問你願不願意真的走進來。因為我怕——我怕你想清楚以後,會說不要。」他停了很久,「所以我讓它這樣,沒有名字,懸著。我跟自己說,這樣是給你留退路,是保護你。」

他低下頭。

「可是不是。」他說,聲音更低,「是我怕。我怕失去你,所以我寧可這樣懸著,也不敢去問那個可能會讓你離開的問題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「還有,」他說,這句他說得很慢,像在逼自己,「我在這個圈子待久了,習慣對每個人都好,記得每個人。這個習慣……有時候,我沒有把界線劃清楚。我知道。」他抬起頭,「那個讓你不安心的感覺——不是沒有原因的。」

「對不起。」他說。

* * *

我聽完,沒有立刻說話。

我們兩個,這幾個月,做的是同一件事。

我怕說出來,所以我把話吞著。他怕說開,所以他把關係懸著。我們都在等,都以為是對方不想要這個,都在用「不說」保護自己,也以為這樣是在保護對方,最後誰都不敢先開口。

這個發現沒有讓我輕鬆,反而更難受。因為如果他不在意,我可以走。可是他在意,他只是怕——那這件事就不是「要不要」的問題了,是「敢不敢」的問題。而敢不敢,比要不要難得多。

過了一會,我說:「我下個月回台南一趟。」

他抬頭看我。

「工作收尾了,」我說,「我想回去待一陣子。」

他沒有阻止。我看得出來他有話想說,但他忍住了。

「오빠,」我說,「你想清楚了,告訴我。」

「徐潤——」

「不是要離開,」我說,「也不是要給你最後通牒。就是,我需要你想清楚,你能不能給我那個答案。在你想清楚之前,我先回去。」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說:「嗯。我想清楚,告訴你。」

* * *

那天晚上他走得很早。

門關上,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。窗外首爾的夜,那個路燈的橘黃色,冷氣低低地響。

我問了。

這輩子我最怕的事——把一個答案逼到檯面上,讓那個一直放著的東西變成真的——我做了。

我沒有得到答案。但我做了一件,從小到大我都做不到的事:我說了我想要的。

說出來了,就不一樣了。這句話我想了很多年,今天我才真的懂它的意思——不是說出來就會變好,是說出來之後,那個東西就再也藏不回去了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2024年8月

案子都收尾了。我回台南一陣子。

這兩個月,他常來,我煮,他洗碗,鍋碗杯子的順序。日常是好的,好到我差點相信這次不一樣。我以為我安全了。

我看到一些事,放著沒問。那個「他真好」,第一次反過來刺了我——他對誰都這麼好,所以我不特別。

今晚我問了:我是你的唯一嗎。他沒有答。但他說了他的怕——怕他的世界對我太重,怕問了我會走,所以他讓它一直懸著。他也承認,這個圈子讓他習慣對誰都好,有時候沒把界線劃清楚。

我們兩個做的是同一件事。我怕說,他怕問,都以為是對方不想要。

我準備好聽答案了嗎。還是沒有。

但我說了我想要的。這是我從小到大最做不到的事。

先這樣。回台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