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、等著 기다림


初雪那夜之後,我沒有特別去想他。

早上去合井,開發組的會議,寫東西,下午田調,晚上回家弄點吃的——案子真的動起來了,我忙,忙是好事。

可他還是會在縫隙裡浮出來。

坐地鐵上時發呆看隧道,忽然想起他說的那句歌詞。等著不確定會不會發生的事。想了一下,暖了一點,然後繼續看隧道。

或者在工作室,寫到一個地方卡住了,盯著螢幕。他說找到了詞意,對上了然後就唱順了。看著我的稿子,想著他說的,然後寫順了。

我們還是每天說話。早安,晚安,今天順不順利,演出累不累。只是現在我讀那些訊息的時候,心裡多了一個我不肯細看的東西。

* * *

那個週末,我像往常一樣煮了一鍋「生存等級」的晚餐,真真傳訊息來。

「啊啊啊啊你看到了沒!!!」後面接了一串連結和驚嘆號,「ECHO 十五週年要回歸了!!!正規專輯+巡演!!!我要死了」

我點開連結。官方預告,黑底,五個人的剪影,中間那個我認得——站姿,肩線,連他微微側頭的角度我都認得。底下是排山倒海的留言,ENCORE 們在刷著「哥哥們終於回來了」。

真真一條接一條,最後一句是:「徐潤你還記得嗎,我們以前。」

我記得。

我打字回她,用一個老粉會用的語氣,跟她一起激動了幾句。然後我放下手機。

真真眼裡的河振奎,是螢幕上那個剪影,是十五週年,是巡演票要怎麼搶。而我手機裡的河振奎,昨天晚上才跟我說他排練到很晚、嗓子有點啞、要我早點睡。

這兩個是同一個人。

真真為他尖叫的那個世界,是真的。十五週年,正規回歸,今年會有很多雙眼睛看著他。而在那個世界裡,「河振奎身邊的人」這個位置意味著什麼,我在首爾這幾個月見過、聽過。那不是一句喜歡就承受得起的。粉絲、媒體、那些會被放大檢視的一切——我是一個台灣來的、剛站穩腳的編劇,我清楚自己在哪裡,也清楚那條路長什麼樣子。

而且,還有另一件事,更裡面的。

我這顆心臟,是一個複雜的東西。不只是會冷的手、每天要吃的藥,是那種——你要把它交給一個人的時候,得先說清楚它可能會出什麼狀況,然後看著對方的臉,等他決定要不要。我經歷過一次那樣的等。我記得那張臉上的猶豫長什麼樣子,也記得後來門關上的聲音。

廚房裡,那鍋晚餐滾了,霧氣漫到整個空間。

我在霧氣裡站了一會,伸手把鍋蓋蓋回去,關火。

* * *

蓋回去。

繼續做我的事,繼續寫那個我留在首爾的理由,繼續用生存版本的廚藝把自己餵飽。

可是蓋著,它還是在。

KakaoTalk 亮起來的時候,我的視線還是會先飄過去看是不是他。如果是,心裡那個什麼還是會動一下——就算蓋著,那個動還是在。我是知道的。

我是知道的。

我想起他演的那齣戲裡的那句:不確定本身,也是一種選擇。

我現在就在做那個選擇。我不往前,也不放手,把它擱在一個看得到、卻不去碰的地方。我告訴自己這是理智,是看清楚代價之後的決定。

可夜裡手機亮起來、是他的名字的時候,我知道那不只是理智。

那是等。

等一件我不確定會不會來、就算來了我也不確定承不承受得起的事。

可是我還是,在那裡,等著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初雪的通話之後,他說的話散在日常的縫隙裡,偶爾浮出。

真真傳 ECHO 十五週年回歸的預告,一整串驚嘆號。她眼裡的他,和我手機裡昨晚說嗓子啞了的他,是同一個人。

那個世界很大。他身邊的位置意味著什麼,我清楚。
我把它蓋回去。可手機一亮,視線還是先找他。

不確定本身,也是一種選擇。我在做那個選擇。
等一件不確定會不會來的事,但就想等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