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三、呼吸 숨
後來的事,是他告訴我的。
他說他六點五十幾分到家,在門外就聞到屋子裡的滷肉香。然後開門,看到我倒在餐桌旁邊的地上。
他打了一一九,然後跪下來,一直叫我的名字。「柔,柔,你聽得到嗎,柔。」叫了好幾次。
他說那段時間,他沒辦法告訴我他在想什麼,因為他腦子裡只有一件事——讓我活著。
在等救護車的那幾分鐘,他還做了兩件小事:把爐子關了,把那鍋燉了一整天的湯蓋起來。一個人在那種時候,怎麼還記得去關爐子。後來我懂了,那就是他——能控制的,全力做;不能控制的,放著,繼續。關爐子,是他當下唯一能控制的東西。
* * *
我醒來的時候是醫院。
白色的天花板,窗簾半拉,外面的光透進來一點。我聽到機器的聲音,鼻子裡有管子,手上有針。我動了一下,旁邊有人也動了。
「柔。」
他的聲音,很輕很柔。我順著聲音找到他,他就坐在我床邊,坐了多久我不知道。我看向他的時候,他把手伸過來,摸了摸我的頭。他的眼睛看起來很疲倦,眼神深處的恐懼還沒散,但他在壓著它,他想讓我看到他在,想告訴我已經沒事了。
「嗯。」我說。那個字出來是沙的。
他把手移到我那隻扎著針的手底下,掌心朝上托著,讓我感覺到他的溫度。
我想起那張餐桌,兩副碗筷,滷肉的香,我沒有等到他回來。
「飯還在桌上。」我說。
他沉默了一下,說:「我關了爐子。」
「那個湯。」
「我蓋起來了,」他說,「沒有燒乾。」
我閉上眼睛,鼻子一酸。我煮了那頓飯等他回家,他把那頓飯留著等我回去。
「오빠,」我說,眼睛還閉著,「對不起,讓你看到我這樣。」
他沒有立刻說話,喉間動了一下,像有話哽著。然後他說:「你不要說對不起。你說對不起,我不知道怎麼回。你好好的就好,不要說對不起。」
「嗯,」我說,「我知道。」
* * *
住院那幾天,他每天都來。
不是下午來,是每天早上,我睜開眼睛他已經在了。他從我家拿了我喜歡的奶茶粉,煮熱水泡給我;帶了我的筆電,說萬一我想寫,我說現在不想,他說那就放著;帶了我書桌上那本翻到一半的書,書籤還夾著。
他跟護士說話的時候很仔細,問了很多細節——那個他要做一件事之前,先把狀況搞清楚的習慣。他想知道數字,想知道接下來每一步是什麼。我看著他問那些問題的背影,知道他把這件事當成一件要處理好的事,一件他做得到的事,然後盡可能做到最好。
報告第二天下午出來。
朴醫生說了很多,那些數據、那些專有名詞,有些韓文我聽不懂,他也聽不懂,但他邊聽邊查,再慢慢跟我說,確定我都理解了。「建議安排手術。」我聽到的時候皺緊了眉,胸口沉了一下,第一個念頭是——拜託,我不想再來一遍。
我二十五歲開過一次刀。我知道那意味著什麼——術前、術後、長時間躺著、必須暫停的生活,還有疤。我摸了一下左胸那個位置,隔著病服摸不到,但我知道它在那裡,跟了我好幾年的那一條。
朴醫生走了,房間安靜下來。我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,然後說:「我有一點害怕。」
說出來了。
他沒有說不用怕,沒有說會沒事的。他說:「嗯,害怕是對的。」
「就是,上次也是。手術後被迫停下來、躺著、自己不能動的那個感覺。我不喜歡那個感覺。」
他走過來,在床邊坐下。「我膝蓋那次,」他說的那場舞台意外,後來跟我說了更多細節,是他心裡上的。「我那個時候也是。害怕,很害怕,不知道接下來會怎樣,不知道還有沒有以後。那個害怕是真的,躲不掉。」
他把褲管拉起來一點,膝蓋那條疤露出來,比我任何一條都舊、都深、都長,十幾年了,從來沒真正消過。「我這條,也還在。走路的時候在,上台的時候也在。它在,跟我一起,它是我的一部分。」他放下褲腳,看著我,「柔,那條疤,你在,它也在,都是你的。」
我伸手抓住他剛放下褲管的手。然後我說:「오빠,你也是害怕的,我看到了。」
他沒有否認,安靜了一下,說:「嗯。你倒下來的時候,我很害怕,就是,我不能——」他停住了。他在面對一件他控制不了的事,而試著去面對,這對他來說,是怕的。
我把手移過去,放到他手上。他的手很大,很暖,他翻過來,握住我的。
「嗯,」我說,「一起害怕,做完手術,然後我們回家。」
他看著我,眼睛深處有什麼動了一下。「嗯,」他說,「一起害怕。」
* * *
某天下午他有一個非去不可的錄影。走之前他在床邊站了一會,跟我交代了一串——錄影幾點、幾點回來、不舒服要叫護士、藥幾點吃、下午窗戶會有太陽不要照到眼睛。我說好好好,他才走,走到門口又回頭看我一眼,我說去啦,我又不會不見,他才真的走。
然後吳準錫坐到我病房裡靠窗那張椅子上。
他跟著振奎快十年了。我見過幾次,每次都是那個樣子:深色外套,頭髮整齊,說話簡明,做事俐落,臉上有一種這行業的人才有的、什麼都見過了卻不動聲色的表情。
「你不用特別坐在這裡。」我說。
「哥說妳一個人在這裡他不放心。」他用韓文說,帶著一點無奈的笑意,「我也沒辦法。누나,妳休息,不用在意我,我有手上的事要處理。」
我點了個頭,盯著天花板一會兒,沒什麼睡意。
過了大概半小時,他看我沒睡,忽然說:「누나,妳知道哥錄影的時候,從來不把手機放在看得到的地方嗎。」
我看著他。
「但妳住院這幾天,他每次都把手機放口袋。導演組的人都注意到了,問我哥今天怎麼了,我說沒事,正常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但不正常。他想看,又不想被人發現他在看,所以放口袋,趁換場去角落確認一下,我就站在旁邊假裝在看別的。」
「我倒下那天,」我說,「你知道。」
「他打給我說他在急診室,叫我把明天的行程全清掉。」吳準錫說,「他說得很冷靜。我說哥你沒事吧,他說我沒事,她在裡面。」他停了一下,「他的聲音在抖,我聽出來了。」
下午的光從窗簾縫斜照進來,照在床腳。
「他從很久之前就開始不對勁了。」吳準錫說,不是我問的,是他自己說的,「누나妳第一次來我們公司開會,他事後跟我提了一句。」吳準錫說,「他說,那個台灣來的作家,徐潤。」
「感覺想問什麼但又打住了,然後說沒事。那時候我也沒多想。」
「過兩個禮拜他又說,徐作家的簽證是不是快到期了,要不要讓法務看一下,有沒有可以協助的。我說哥我們不太管這個,他說就是問問,要是她有需要。」
我看著窗外。他去問了我的簽證。我不知道,他沒告訴我,就是悄悄去問了,讓法務那邊備著,在我不知道的時候,他就在看著我了。
「누나,」吳準錫說,「他不太說的,這個妳知道。但他做了的,很多。」
「嗯,」我說,「我知道。」
「我說這些不是要幫他。」他說得很真誠,「就是,發生了這些事,我覺得應該說給妳聽。」
「嗯,」我說,擠出一個微笑「謝謝你告訴我。」
我想,以後他會是我們生活裡的人。
* * *
手術前一晚我睡不著。不是緊張,是知道明天要面臨什麼,然後睡不著。機器的聲音,走廊偶爾的腳步,窗外的車聲,什麼都聽得到。
他還躺在窗邊那張躺椅上。我以為他睡了,動了一下,他抬起頭——沒睡。
「你回去睡,」我說,「明天——」
「我待著,」他說,「就在這裡。」
我沒有再說。手術前一個晚上,我們就在那個白色的房間裡,安靜待著。
* * *
手術那幾個小時,是我後來拼出來的。他說了一部分,剩下的我從認識他的方式猜。
他看著那扇厚厚的門,門關上,裡面就什麼都看不到了。他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,等候室冷的白日光燈,遠處偶爾有推床經過,廣播叫著某個科室的名字。
他開始在腦子裡列清單。我出院之後,客廳沙發要換個角度,這樣躺著看電視不用扭頭;書桌的燈不夠亮,一直說要換沒換,出院前換好;我從台灣帶回來的沙茶醬快沒了,記得訂;浴室那塊地墊我之前說會滑,回去就換。一條一條,具體的,列出一件件他能做的事。
他知道這不成立——列我回家之後的事,不會讓我真的回來。但他還是列下去,一條接一條。那是他當下唯一抓得住的東西。
第二個小時。
他低頭看到我的包包——他把我的東西帶來了,包就放在他手邊。他需要手裡有一個我的東西,於是打開包,想找點什麼,摸到了那本筆記本。
企鵝觀察日記。
他翻開了。本來只想瞄一眼,結果一頁一頁讀了下去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。
裡面是我記他的那些——他不說餓,但會直接去翻冰箱;看書要看到一個段落才肯關燈;洗碗的順序是鍋、碗、杯子;早上不說話,要二十分鐘才開機;他換掉我那杯酒、把包裝紙折好收口袋;跳舞的時候手腳僵硬的,像一隻企鵝……一頁一頁,從很早,記到現在。
有一個人,也一直在看他。看得很細,細到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小毛病。
他這個人,把情緒埋得很深,幾乎不哭。可是在那間等候室,他一個人,握著那本筆記本,低頭啜泣,眼淚止不住的流。
他在心裡說,用他的那個語言說:사랑해。
我愛你。等你回來,我們一起繼續。
* * *
門開的時候是下午四點五十幾分。主刀醫生出來,口罩拉下來:「手術很順利,已經在恢復室了。」
他點頭,說謝謝。他在那張椅子上又坐了一會,把那本筆記本收好,放回我的包包裡。
* * *
恢復室。
我迷迷糊糊的,臉上戴著氧氣罩,麻藥還沒退完,但我感覺有聲音流進耳朵裡。機器規律地響,遠處有人說韓文,有聲音,拼不成意思。然後是光,模糊的,我微微睜眼又閉回去,再試著睜開,一點一點,讓眼前那片白慢慢變成天花板,變成燈,變成旁邊那張臉的輪廓。
他在。雙手包住我那雙發冷的手——我的手永遠是冷的,他把它整個包起來。
「徐潤,」他說,然後又說,「柔。」兩個名字,先韓文,後中文,都叫了一遍。他呼出一口很長的氣,那口氣他憋了很久。
我想說話,但喉嚨是很乾,發不出聲音。
「됐어,(沒關係,)」他摸著我的頭慢慢的說,「잘 됐어.(好了,都好了。)」
「유야,나 혼자서 말했어—사랑한다고.(柔啊,我一個人說了——說我愛你。)」
我勉強想再撐開一點半閉的眼睛。
他停了一下,在找詞的樣子,然後改成中文,慢的——「現在說給你聽。」
他看著我,那雙我認識很久的眼睛:「사랑해.(我愛你。)」他說。
我的眼眶濕濕的,勉強發出幾個音。他把頭貼過來,想仔細聽我說什麼。
「나도,」我說,嗓子還是沙的,但說出來了,「사랑해.(我也是,我愛你。)」
我的發音又含糊又不標準,聽起來有點好笑。不是第一次說了,但在這個地方說、這個時刻說的,是另一種真實。
我看到他嘴角抽了一下,低頭吻了一下我的額頭。
「자,자.(睡,睡吧。)」他說。
「내가 여기 있을게.(我在這裡。)」
然後我睡著了,睡得很沉。除了身體的累,還有一部分,是心定下來的那種安穩。
企鵝觀察日記
(這幾則,是出院之後補的。)
觀察紀錄 #12
觀察員倒下那天,對象關了爐子,把湯蓋起來,沒讓它燒乾。在那種時候,他還記得關爐子。
觀察紀錄 #13
據可靠線報,對象在手術室外的走廊,翻到了這本日記,一個人讀完,哭了。
補充:對象本人聲稱,是開心的。一個幾乎不哭的對象。資料異常,但採信。
觀察紀錄 #14
觀察員一直以為,只有觀察員在偷偷觀察對象。
此假設,疑似有誤。詳情待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