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、哥哥們 형들


再次見到ECHO的哥哥們,不是計畫好的。

是六月裡,鄭PD的一場飯局。

鄭PD的飯局向來雜——導播、製作人、演員、樂手,誰剛好有空誰就來。那天我跟著志恩姐去,名義上是認識一個可能合作的音樂總監。一開始桌上十幾個人,後來人陸續走,外圈散得差不多了,剩下的就窄成另一個圈子。

那個圈子裡,有鄭PD,有振奎。然後賢宰哥來了,永澈哥收工過來,到謙哥本來就在,知勳哥說他在附近,也來了。

五個人沒湊齊,來了四個。加上鄭PD這個看著他們十五年的人,那一桌忽然變成另一種東西。

我坐在靠邊的位置,這是我的習慣。沒有人介紹我是「振奎的誰」,因為我們之間也沒有那個名字。我是鄭PD這條線上的人,他們是另一條線上的,兩條線在這張桌子上剛好交會。我就是一個台灣來的編劇。

* * *

四個哥哥齊了,我才意識到自己現在坐在什麼地方。

我前幾週還是坐在演唱會台下為他們歡呼的ENCORE。我因為他的solo鼓激動到尖叫的崔永澈——竟然就坐在我斜對面! 大著嗓門說話、笑起來震動整桌。

臉上試圖維持著專業編劇的鎮定,端著我那杯水,心裡萬馬奔騰。那幾個人就坐在我伸手可及的地方,其中一個還跟我有一段說不清楚的關係。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。我都已經跟振奎到了這個地步,居然還會因為永澈哥坐在對面而緊張。

我把這個反應壓下去,喝了一口水。好,我對自己說,你是來工作的,不是來追星的。

* * *

然後我看到了一個我沒見過的振奎。

永澈哥喝了點酒,開始說他出道的事。「你知道嗎,」他指著振奎,其實是說給全桌聽,「這個人剛出道,公司想讓我們跳舞。他跳舞啊——」

「哥。」振奎打斷他。

「像觸電。」永澈哥不理他,「整個人僵在拍子後面半步,怎麼喬都喬不過來。」

「那是因為編舞爛。」振奎說。

「編舞爛?」永澈哥笑到拍桌,「那是你四肢不協調。」

「我鋼琴彈得比你們誰都好。」振奎理直氣壯。

到謙哥終於開口,很慢:「沒有人在說鋼琴。」

全桌大笑。振奎沒辯贏,不甘示弱,立刻反擊:「哥要不要說說你上次上節目,把自己藝名寫錯那件事?」永澈哥喊「那是手滑」,振奎接「手滑寫錯自己名字」,又是一桌笑。

我坐在旁邊看著這一切。這個嘴硬、愛辯、被哥哥笑也不讓步的人,跟在我車上累到聲音都啞了的那個人,是同一個。在這裡他是最小的那個,是可以彆扭、可以耍賴的那個。我看得有點入迷。

而那一桌的人,沒有把我當外人。

永澈哥烤好第一輪肉,順手夾到大家的盤子裡的,一邊夾一邊問:「徐作家是台灣來的?台灣烤肉是不是都很甜?」把我自然地拉進對話。知勳哥幫我把烤盤邊緣那塊快焦的肉翻了面。他們對我的方式,不像對一個陌生客人的方式。

知勳哥跟振奎之間,是另一種關係。他們坐在一起,說話沒有開頭沒有結尾,接上去就接上去。我知道他們從練習生時期就很好,看著他們現在的樣子,我好像懂了那種「一起活下來」的兄弟是什麼意思。我心裡快速閃過一個念頭:這是真真的本命。她要是知道我坐在這裡,大概會當場昏過去。

* * *

酒過幾輪,有人給我倒酒。

我手還沒伸出去,振奎已經很自然地把那杯接過去,換了一杯水放到我面前。動作很順,很快,像是不經過大腦的。

他知道我不能喝——這件事,他從第一次酒局就知道了,那次也是他,倒了水放到我桌上,說「喝水比較好」。他一直記著,這個動作對他來說,已經是自動的了。

可是這次,永澈哥看到了。

他沒有說破,只是「喔——」了很長一聲,看了振奎一眼,又看了我一眼,笑著低頭喝自己的酒。

振奎當作沒聽到,繼續跟到謙哥辯他剛才那個編曲。但我看到他的耳朵紅了一下。

* * *

話題後來流到我在首爾的工作,鄭PD說起韓素英。

「對了,你後來有去韓作家那邊吧?」他問我。

「去了,一月的時候去了她的工作室。」

「她那個人不好約。」鄭PD喝了口酒,「上次振奎跟我提到你,說你寫的那些短文,我才想到可以幫你引一下——」

他說到這裡,停了半秒。視線很快地朝振奎那邊掃了一下。

振奎沒有表情,正在剝一顆蒜,動作沒停。

「——欸到謙啊,你上次說那個編曲後來怎麼了?」鄭PD像是想起什麼,話題就轉走了。

可是我已經聽到了。

我一直以為那扇門是志恩姐幫我開的,其實在更前面,有一隻手,先把我推到了門口。而我毫不知情。

振奎剝完那顆蒜,放進烤盤,沒有看我,也沒有解釋。

他沒有否認。那個沒有否認,就是承認。

* * *

到謙哥這個人話最少。整頓飯他沒說幾句,但他一開口,全桌會安靜下來聽。

剛才那個被鄭PD轉過去的編曲話題,繞了一圈,又繞回我這邊。到謙哥問了我一句關於敘事節奏的事,是真的想聽我的看法。我回答的時候,他點頭,然後說了一句:

「振奎說過你在找的那個東西。跨過語言的那個。」他語氣很平,「他說他在音樂裡也找過。」

說完他就低頭喝湯了,像是隨口一提。

可那句話的重量,他大概沒意識到——也或者意識到了,只是用最輕的方式放出來。振奎跟到謙哥說過我。跟他最景仰的、話最少的那個哥哥,說起我在找的東西。

我知道振奎會跟到謙哥說的事不多。而他跟他說了我。

* * *

散場的時候,外面下著六月的小雨。

賢宰哥起身拿外套,經過我旁邊,很自然地說了一句:「雨大,路上小心。下次再一起。」

就這樣。

不是對一個第一次見面的人說的話,是對一個「會再見到」的人說的話。他沒有問我跟振奎是什麼,沒有給我任何忠告,可是那句「下次再一起」,已經把我放進了某個範圍裡。

我說:「謝謝哥。」

他點頭。那個點頭,也不是給陌生人的。

* * *

回去的路上,雨還在下。

我想的不是哥哥們說的那些話,是振奎在那張桌子上的樣子——嘴硬,愛辯,不服輸,被笑也不讓步,耳朵紅了還裝沒事。那個人,跟車上吃飯糰的人是同一個,跟舞台上站在幾萬人面前的那個也是同一個。我又多看到了他不同的一塊。

而今天我還知道了一件事:他為我做的,不只是我看到的那些。那扇我以為是別人幫我開的門,是他先伸的手,而他從來沒跟我提過。

每多看到一塊,我就更清楚一件事:我陷進去的,不是螢幕上那個人。是這個會跟哥哥辯編曲、耳朵會紅、默默把我推到門口卻不說的人。

這個認識讓我高興,也讓我害怕。因為螢幕上那個人,就算有一天不見了,我還可以說「我本來就不認識他」。可是這個人——

我已經認識他了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2024年6月

在哥哥面前,他是忙內。被永澈哥笑跳舞像觸電,他說是編舞爛,又反咬永澈哥寫錯藝名;被到謙哥一句「沒有人在說鋼琴」噎住。

有人給我倒酒,他不經過大腦,換成水放到我面前。跟第一次酒局一模一樣。被永澈哥看到,耳朵紅了。

鄭PD說漏:韓素英那扇門,是振奎先跟他提起我,他才引的。他沒有否認。

到謙哥提到我在找的東西。我知道振奎會跟到謙哥說的事不多。

賢宰哥說:下次再一起。不像對一般客人說的話。

補記:永澈哥是我高中最喜歡的成員。我坐在他對面兩個小時,維持住了。這是我今年最大的成就之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