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、認出 알아보다 


十月初冷得很快,氣溫驟降,是會鑽進衣服裡的那種冷,完全不給人準備的時間,讓我這個台南小孩措手不及,帶來的羽絨外套已經宣告陣亡了。而且很乾,我的手開始乾到脫皮,指節那裡裂出細細的紋。我想著得去一趟 Olive Young 補貨,出門前在手機記事本上擬了張清單,標題「首爾冬日存活必需品」。

我的衣櫃這陣子多了好些在台灣從來用不上的東西:圍巾、厚外套、手套——手套我買了兩副,因為我老是搞丟一隻。

這座城市跟我來之前想的,完全是兩回事。

* * * 

我以為韓文學得夠好,我就能在這裡混得如魚得水。結果光是倒個垃圾就讓我吃盡苦頭。不同垃圾要用對不同顏色垃圾袋,我有一次把廚餘丟進一般垃圾,被巷口阿姨唸了足足三分鐘。韓國人對陌生人都很客氣,但要真正交上朋友,得花比我想像中長很多的時間。我花了快兩個月,才搞懂那套複雜的稱謂和輩分規矩,怕搞錯敬語搞得我成天精神緊張。

我跟真真抱怨過幾次,她在那頭笑到不行,說我終於知道她來交換那年在跟我哭訴什麼了。

這些小事我沒有真的放在心上,就是偶爾想起來會覺得好笑,好笑又有點累,這座城市每天都在提醒我,我是個外人,得自己一條一條重新學。我沒有壓著這種感覺,也沒有放大它,就讓它繼續跟著我,繼續工作,繼續田調,繼續在這座城市裡找我那個還沒完全找到的位置。

* * * 

那次是一個跨界的交流活動,音樂的、影視平台的,幾個產業的人聚在一起,名義上是交流,實際上是讓大家彼此認識。志恩姐說讓我去,去了有好處。我答應了,帶著本子去。

場地是一個有大片落地窗的地方,裡頭暖氣開得太足,一進門就讓人想趕快脫外套。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,在人群裡走動,接了一杯喝起來普普通的飲料,跟幾個人說話。

沒過多久我就有些累了,站到角落靠窗的地方。窗上結了一層薄霧,裡外溫差造成的。我低頭看了看本子,記下了幾行字。

「上次在哪裡見過。」

我猛一抬頭。是河振奎。

我抬頭迎向他的臉,他站在我正前方。

「上次在哪裡見過。」不是問句,倒像說給自己聽的,確認一件他其實已經確認了的事。

「九月,」我說,「《소리의 그릇 》的錄製後台,朋友帶我去的。」

「嗯,」他說,「記得,台灣來的編劇,剛來首爾三個月。」

台灣來的編劇,剛來首爾三個月。他記得。

他一年要見多少人,我估不出來。可在那種快速的、握過手就忘的職業場合裡,他記住我是哪裡來的、做什麼的,我眼睛不自覺的亮了起來。

「你記性真好。」我說。

他點了點頭,笑著收下。

他撇頭看了一下窗外,說:「台灣冬天沒那麼冷吧。」

「我家鄉在台南,」我說,「台南的冬天不冷,冬天穿一件薄外套也就過了,但現在這個件,」我抬了抬搭著厚外套的手臂,「是我這輩子買過最厚的一件。」

他看了一眼那件外套,笑了,笑的時候眼角浮出我上次看過的細紋。
「你會習慣的。」他說,「第一年大概最難,習慣了就好。」

「嗯,」我說,「習慣了就好。」成年人的世界大抵如此,習慣了就好。

* * * 

我們站在窗邊說話,比上次長,他說了幾句我跟上,沒有刻意要延長,很自然的說著說著沒有停。

「你本子裡都寫些什麼?」他瞄了一眼我手上的本子。

我愣了一下,下意識把本子往後收了一點。「工作筆記,」我說,「剛才記了幾個名字,怕等下忘記。」

「作家的筆記呀,我一直都很好奇,感覺就很有趣。」他說。

「但我大部分都寫中文你應該看不懂。」我說。

他笑了一下,沒追問,倒是順著接了下去:「我中文可是不錯的。那今天有記到什麼特別的嗎?」

「有,」我說,「記了你。」 

他挑了一下眉,等我繼續說。

「我以為藝人私下跟在螢幕前都是差很多的,但是你……」我頓了一下,「沒有我想的那麼大的落差。」 

「妳很會觀察人。」他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。

「職業病,」我說,想把這句話的重量卸下來一點,「看人是我的工作。」

他笑了,這次笑得比較深,眼角的細紋又出現了。「那妳繼續看,」他說,「我很好奇結果。」

我心跳漏了一拍,定了定神,把話題轉回我熟悉的領域。

聊到我來首爾的目的,我說得比上次具體——台灣和韓國綜藝結構的差異,我在找那個能跨過去的語言。不是中文韓文那種語言,是表達的方式,是不管你說哪一種話、都能直接讀懂的那個底層的東西。

他聽著,沒有立刻接話,想了一下。

「上禮拜《소리의 그릇》的錄製,」他說,「有個來賓唱了一首我完全聽不懂的語言的歌,但我被她的歌聲吸引住了,聽完眼眶有些泛淚。」他頓了一下,像在找接下來的詞,「後來我問翻譯,那首歌是在說什麼。翻譯說,是在唱她媽媽的手。」

我看著他。

「我聽不懂語言,但我感受到了那雙手的溫度。」他說,「我想,大概就是妳說的那種感覺。」 

我沒有馬上接話。

他這個舉例,比我自己想了好幾個月還要好。 我在台灣的會議室裡,對著製作人解釋這個概念解釋了無數次,每次都要繞很多彎,舉一堆例子,對方還是似懂非懂。他用一首沒聽懂的歌跟一雙手,三句話講完了。

藝人的身份在這個瞬間不是那麼顯眼,在這裡跟我說話的他,就是一個在說自己工作的人,說得認真,說得真實,是兩個人在交換各自看見的東西。

「你比喻得很好,比我想得好。」我說。

「我只是剛好遇到。」他說。

* * * 

後來有人喊他的名字,遠遠地向我們這邊招手。

他應了一聲,沒有馬上轉身。看了我一眼,像是在想要不要問,然後還是問了:「那你的田調做完之後呢?」 

我愣了一下。

「不知道,」我說,「看平台要不要繼續推。」

「應該會推,」他說,「你在找的東西,是節目中很重要的一塊,做出來的人不多。」

遠方那個人又喊了一次,他這次朝我點個頭,往那邊走了兩步,又回頭用中文說了句:「下次見。」

我說:「下次見。」

我看著他走回那群人裡,重新變成那個被很多視線圍繞的人。我站在原地,那塊窗邊的位置,剛才那段對話留下的溫度還沒散。

我們之間那段對話,在那個空間裡圍出了一塊只屬於我們的地方。跟誰說話都會有這種東西——一塊專屬於那場對話的空間,因人而異,因話題而異。而我和他之間的這一塊,我感覺在我退開後還停留了一會,才慢慢散掉。

我記住了。那塊空間是舒服的,是暖的。

* * * 

回去的路上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我租的地方走路要十七分鐘,為了省錢我通常都用走的,順道看看街景,有時候靈感自己就跑出來了。但那天實在太冷,我叫了車。等車的時候,我想著剛才那段對話。

回到家,打開本子,寫了今天的事:幾個名字,幾條要繼續跟進的聯絡。然後寫到他那一段,寫得比別人都多。

就是,那個對話的密度不一樣,還有我們對話的空間——

我停下筆,看著寫好的那幾行,自言自語說:

好,繼續觀察。

然後把本子合上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在交流活動上又遇到他了。河振揆認出了我,記得我來首爾三個月。

我在想,他是真的記性好,還是只是這件事剛好被他記住了。而且他跟我說話時的語速比較慢,我不知道是因為他怕我韓文跟不上還是什麼原因,總之我感覺到了。這次見到他時沒有像第一次那樣腦袋一片空白的感覺,就是很舒服的對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