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的首爾冷得很快,一下子就冷了,是會鑽進衣服裡的那種冷,是我這個台南長大的小孩完全沒準備好的冷。而且很乾,我的手開始乾到脫皮,指節那裡裂出細細的紋。那天我得去一趟 Olive Young 補貨,出門前在手機記事本上擬了張清單,標題「首爾冬日存活必需品」。
我的衣櫃這陣子多了好些在台灣從來用不上的東西:圍巾、厚外套、手套——手套我買了兩副,因為我老是搞丟一隻。首爾冬天的街很好看,咖啡廳暖燈亮著的樣子,很好。可我站在外面,還是會想念台南的太陽,那種我嘴上嫌熱、其實打從心裡喜歡的烈陽;想念家裡廚房那股滷肉的香;想念那個不必把自己裹成好幾層的日常。
想家不是一件大事,就是偶爾,在一個很好的地方,卻不是家的那種感覺。我沒有壓著它,也沒有放大它,就讓它擱在一旁,繼續工作,繼續田調,繼續在這座城市裡找我那個還沒完全找到的位置。
* * *
那次是一個跨界的交流活動,音樂的、影視平台的,幾個產業的人聚在一起,名義上是交流,實際上是讓大家彼此認識、彼此確認還在。志恩姐說讓我去,去了有好處。我答應了,帶著本子去。
場地是一個有大片落地窗的地方,外頭是首爾的夜,裡頭暖氣開得太足,是那種一進門就想趕快脫外套的足。我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,在人群裡走動,接了一杯喝起來普普的飲料,跟幾個人說話,記下幾個名字。
我站在靠窗的地方。窗上結了一層薄霧,裡外溫差造成的。我低頭看了看本子,記下了幾行字。
「上次在哪裡見過。」
我猛一抬頭。
他站在旁邊,不是問句,倒像說給自己聽的,確認一件他其實已經確認了的事。
「九月,」我說,「某個綜藝的後台,朋友帶我去的。」
「嗯,」他說,「記得,台灣來的編劇。」
台灣來的編劇。他記得這個。
他一年要見多少人,我估不出來。可在那種快速的、握過就忘的職業場合裡,記住一段不到三分鐘的對話,記住一個人是哪裡來的、做什麼的——我停了一秒,把這件事收下,繼續說話。
「你記性真好。」
「嗯,有些事記得。」他說,「在首爾——找到方向了嗎?」
「還在找,」我說,「知道該往哪了,但起始點還沒站穩。」
他點了點頭。是收下這個答案的那種點頭。
* * *
我們站在窗邊說話,比上次長,他說了幾句我跟上,沒有刻意要延長,很自然的說著說著沒有停。
聊到我來首爾的目的,我說得比上次具體——台灣和韓國綜藝結構的差異,我在找那個能跨過去的語言。不是中文韓文那種語言,是表達的方式,是不管你說哪一種話、都能直接讀懂的那個底層的東西。
他聽著,偶爾問一句,是那種讓你願意再多說一點的問法。然後他說:「你說的那種都能通的語言,我在做的事裡面也有,音樂也是,說的是不同的話,但底下的東西是一樣的。」
我看著他,他說這句話的樣子,不是在說一句漂亮話,是他在自己的工作裡,真的看過這個東西,此刻把它說了出來。
藝人的身份在這個瞬間不是那麼顯眼,在這裡跟我說話的他,就是一個在說自己工作的人,說得認真,說得真實,是兩個人在交換各自看見的東西。
「嗯,」我說,「你說得對。」
他撇頭看了一下窗外,說:「台灣冬天沒那麼冷吧。」他從正題轉到閒話的方式,不是要岔開什麼,就是一個話題說完了,想說點輕鬆的。
「台南,」我說,「不冷,冬天穿一件薄外套也就過了,但現在這個件,」我抬了抬搭著厚外套的手臂,「是我這輩子買過最厚的一件。」
他看了一眼那件外套,笑了,他笑的時候眼睛也會笑
「你會習慣的。」他說,「第一年大概最難,習慣了就好。」
「嗯,」我說,「習慣了就好。」成年人的世界大抵如此,習慣了就好。
「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年?」我把視線從那件外套移回他身上。
「七個月。你上次說的。」他說,「還沒到一年。」
他記得七個月。
九月時我第一次遇見他時說的七個月。現在是十月初,他記得,還沒到一年。
我看著他,輕輕點了下頭。
「你記性真的很好。」
後來有人過來跟他搭話,他對我說「先這樣」,點了個頭,給我個微笑,離開了。
我們之間那段對話,在那個空間裡圍出了一塊只屬於我們的地方。跟誰說話都會有這種東西——一塊專屬於那場對話的空間,因人而異,因話題而異。而我和他之間的這一塊,在他走了以後還停留了一會,才慢慢散掉。
我記住了。那塊空間是舒服的,是暖的。
* * *
回去的路上很冷。我把圍巾往上拉了拉。我租的地方走路要十七分鐘,為了省錢我通常都走,順道看看街景,有時候靈感自己就跑出來了。但那天實在太冷,我叫了車。等車的時候,我想著剛才那段對話。
他記得七個月。他說音樂底下的東西,跟我想找的那個一樣——能跨過障礙的語言。他說第一年最難……
我回到家,打開本子,寫了今天的事:幾個名字,幾條要繼續跟進的聯絡。然後寫到他那一段,發現自己寫得比別人都多。
就是,那個對話的密度不一樣,說的東西有重量,我們對話的空間——
我停下筆,看著寫好的那幾行,自言自語說:
好,繼續觀察。
然後把本子合上。
首爾生活雜記
十月初,交流活動。
再次遇到那個在後台的他,河振揆。他認出了我,記得七個月這件事。
說音樂也是一種跨越障礙的語言——他說方式是真誠的分享,不是漂亮話。
第一年最難。
我在首爾的第七個月,剛過一半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