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那天,天氣很好。
我站在醫院門口,深吸了一口新鮮空氣——沒有混合消毒水和藥味的,活著的味道。
準錫來接我們回到他的公寓,門打開,那些熟悉的東西都還在——書脊對齊的書架,木架上的酒瓶,在角落的鋼琴。
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,客廳沙發的角度,書桌的燈。他整理過了,在我回來之前。
玄關那裡放著一個紙箱,不大,台灣的郵戳。我蹲下來看了看寄件人,我媽的字。
「什麼時候到的?」我說。
「昨天,」他說,「我沒打開,等你回來。」
我用指甲劃開膠帶,裡面是一層一層包好的補湯材料——枸杞、紅棗、黃耆,還有一包她自己切好的藥材,用牛皮紙袋裝著,外面用原子筆寫著每一樣的名字,旁邊標了煮法,寫得密密麻麻,還畫了圖示。最底下壓著一張便利貼:「你教韓國朋友幫你煮。」
我拿著那張便利貼看了一下。
我媽到還是沒想到他是誰,可是她知道他在。這樣就夠了,她不需要別的。
「你媽說什麼?」他從旁邊低頭看。
我把那張便利貼遞給他。翻譯給他聽,他聽了,發出呵呵的笑聲。
然後他把材料拿去廚房放好,說:「等下來研究一下。」
* * *
他把我的行李放好,然後說:
「柔,有沒有想要先做什麼。」
我想了一下,說:「我想洗澡。」醫院的消毒水味殘留在我整個人身上,我想洗掉。
他說好,讓我等一下,起身去了浴室。我聽到他拿東西的聲音,還有打開蓮蓬頭的聲音。
然後他出來,把我扶進浴室。
他在浴室裡擺了一張椅子,毛巾放在手邊拿得到的地方,換洗的衣服疊好放在洗手台上,地上那塊地墊——我之前說過會滑的那塊,他換了。
我在椅子上坐好,他很自然地,幫我把洋裝脫下來,然後他自己的上衣也脫了,丟到一邊。「水溫我試過了。」他說。
我不自覺地笑了。打從心裡的開心,開心地笑了。
他抬起頭,看著我,說:「笑什麼。」
「回家了,」我說,「開心。」
「嗯,」他說,「還有呢。」
「你怎麼知道還有,」我說。
「就是知道,」他說。
我低頭看著他,看他蹲在那裡的樣子,說:
「就是,」我說,「前不久還在萬人舞台上的大明星,現在蹲在這裡幫我洗澡。」
他捏了一下我的臉頰,拿了蓮蓬頭說,「柔,閉眼。」
「嗯,閉眼,」我說,還在笑,閉上眼睛,水從頭頂流下來,很暖,剛剛好。
他洗頭洗得很認真,一絲不苟的認真。他做任何事都很認真,有順序的。
我說:「你做這個挺熟練的。」
「我問了護理師,」他說,「術後注意事項。」
「你問了,」我說。
「問了,」他說,一本正經說問了的樣子,「還有什麼角度不能太用力,水溫幾度比較好,都問了。」
他的手指在我的頭皮上,很仔細,很專注,眉頭微微皺著,認真到有點——
我伸手,往他那邊撥了一瓢水。
水花濺到他臉上,他停下手上的動作,抬頭,看著我,那個表情——
「柔,」他說。
「嗯,」我說,忍著笑。
「你幹嘛,」他說。
「沒有,手滑,」我說。
「手滑?」他說。
「嗯,手滑,」我說,「오빠,放鬆一點,我們回家了,」我說,「你那個臉,認真到,我有點想笑。」
「哪裡好笑,」他說,「我在幫你洗頭。」
「我知道,」我說,「謝謝你,但就是放鬆一點,我沒有那麼脆弱,真的——人家說心情好,病才能快快好,你這麼嚴肅,我反而——」
「柔,」他說,打斷我。
「嗯。」
「你剛才潑我,」他說。
「嗯,手滑,」我說。
「手滑,」他說,然後拿起旁邊的水盆往我頭頂一倒——
水嘩地從頭頂流下來,我一下子沒有防備,猛一閉眼。
「呀!」我高八度叫了出來。
「我手也滑了。」
「河振奎!」我說。
我看著他,他在憋笑,但嘴角憋不住的上揚,然後我也笑了,那個笑,有聲音的,在浴室裡迴響。
我說:「오빠,」
「嗯,」他說,還在笑。
「你可以抱我一下嗎,」我說。
他看著我,把笑收了起來,回到他認真的表情,但認真下還有另一層,心軟、心疼。
然後他把我摟住,動作很輕——
我把臉埋在他肩膀上,說:
「我們回家了。」
「嗯,」他說,聲音在我耳邊,「回家了。」
「我還活著,」我說。
「嗯,」他說,聲音有點哽咽。
「오빠,」我說。「謝謝你撐著,這幾天你守在我旁邊,謝謝你撐著。」
「柔也是,撐了很久了。」
他說謝謝我撐著,走到這裡。
然後他低聲地說:
「下次,不用一個人撐,我在,一起,」他說,「說好了。」
「說好了,」我說,聲音有點悶,「一起。」
「嗯,一起,」他說,還是抱著,「水要涼了。」
「嗯,」我說,沒有動,「再抱一下。」
「嗯,再一下。」
後來他繼續幫我把頭洗完,用毛巾輕輕擦我的身體,繞開傷口的位置。這次沒有那麼嚴肅,偶爾說一句,我回一句,輕鬆了一點。
* * *
洗完澡出來,他把藥拿出來,放到桌上,說:
「這個現在吃,飯後一小時,時間到了。」
「我知道,」我說。
「這個要配足夠的水,」他說,「不能只喝一口。」
「我知道,」我說。
「上次你只喝了半杯,」他說。
「……我會喝夠,」我說。
他就在旁邊站著,等我吃完、喝完,看了一眼杯子,確認水量,然後說:
「十點半睡。」
「幾點了,」我說。
「十點十分,」他說,「二十分鐘。」
「你在計時嗎,」我說。
「對,」他說,理所當然,「你出院第一週要睡夠,醫生說的——」
「醫生說的你都記下來了。」我說。
「嗯,當然。」
我看著他,拿著手機確認時間的樣子,把睡覺時間管得跟錄影行程一樣精準的樣子——
「好,」我說,「十點半。」
* * *
我坐到床上,上半身靠著枕頭。他幫我把被子拉好,調暗了燈,自己也躺下來。
我說:「換我照顧你了。」我把手臂繞過去,把他的頭拉向我,他沒有抵抗,就讓我把他的頭攬到我的腿上,我低下去吻了他一下,他的頭髮有薄荷的味道,洗完澡的香味。
然後他把臉往我的肚子蹭了蹭。
「오빠,」我說,帶著笑,「你在幹嘛。」
「再摸一下。」
「哪裡,」我說。
「頭,」他說。
我撫著他的頭,他呼出一口氣。
他把臉又貼過來,埋在我的小腹,出力讓自己更近一點。
「你知道,」我說,「你現在很像一隻大狗狗。」
「哪有,」他說,聲音高了幾度,他撒嬌時的聲音。
「有,」我說,「討拍拍的大狗。」
然後他說,「繼續。」
「繼續什麼,」我說。
「摸頭。」
我忍著笑,他就這樣躺在我腿上,那個平常謹慎的、記了一大堆注意事項、把睡覺時間管到精準的他,現在臉埋在我這裡說繼續摸頭——
我說:「其實你一直都想被這樣摸頭,對嗎。」
他沉默了一下,說:
「偶爾,」他說,「就偶爾。」
「嗯,」我說,「那就偶爾。」
我繼續摸他的頭。房間外那個換過角度的沙發,換過的燈,新的地墊,廚房裡我媽寄來的補湯材料,還有這個——
他把照顧人的角色交到我手上,換我抱著他,換我摸頭,換我說沒事,今天夠了,睡吧。
沒多久他的呼吸慢下來了,我把他的頭移回枕頭上,繼續摸著他的頭,讓他睡。
我在這裡,他在我這裡,都好,都在,一起繼續。
企鵝觀察日記
觀察紀錄 #17
對象記下了術後洗頭注意事項。水溫、角度、力道,都控制到位。
觀察員評估:此為典型對象行為,不足為奇。
觀察紀錄 #18
一起洗澡時觀察員不小心「手滑」潑了對象。
對象亦表示「手滑」,還了一手。
雙方決定和解。
觀察紀錄 #19
對象臉埋在觀察員身上,說:繼續。
繼續什麼?
摸頭。
觀察員從善如流,繼續摸。
(討拍,但可愛。偶爾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