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四、疤 자국


術後第四天早上,我比他先醒。

他睡在旁邊那張躺椅上,外套蓋在肚子上,頭歪著,腿蜷縮著,這張躺椅對他來說太短了。我悄悄下床,幫他多蓋了一條毯子,去了廁所。

我在洗手台前站了一下,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——憔悴蒼白的模樣讓黑眼圈看起來更深了,頭髮亂七八糟,我用手接了水洗了把臉。低下頭,掀開病服,看那個位置。

兩條疤。

舊的那條在左邊,顏色淡了很多,可是沒有消,還在。新的這條,在它旁邊一點,現在還紅著、腫著,長度比舊的稍短。

兩條疤在那裡跟著我,從今以後。

我聽到外面有動靜,他醒了。振奎走過來,在我後面站著,低頭,看到了那兩條疤。

我以為他要說什麼——說不醜,或說沒關係,很快就淡了。

但他沒有說。

他在我旁邊蹲下來,把褲管拉起來,膝蓋上的那條疤露出來,靠近鏡子。他的那條,比我任何一條都舊,都深,都長,十幾年了,肉已經長回去,卻不是原來的樣子。

兩個人,在那個小小的廁所鏡子裡,看到各自的疤。

「上次你說,」我說,「都是你的。」

他把褲管放下來,站起來,把手輕輕搭在我肩上。

「現在這兩條,」我說,「都是我們的。」

他從後面把我抱住,下巴擱在我頭頂,就那樣,沒有說話。

我看著鏡子裡的兩個人,早上頭髮都亂著,我兩條疤、他一條疤,都不好看,都在。

我想,都在,就好。

* * *

那通電話,我想了三天才打。

不是沒有機會,是沒有勇氣。

他那天下午出去辦事,我一個人坐在病房裡,拿著手機,看著跟我媽的聊天室,我已經快一週沒有打回去了,只有簡單回復幾則訊息。我盯著它,放下,又拿起來,又放下。

我這輩子跟我爸媽說話的方式就是這樣——說好的,不說壞的,說我在首爾一切都好,不說我有時候一個人待著會想哭,更不說我心臟有不舒服。連這次倒下了、開了刀,我都還不敢說,以為我能自己處理好。

可是坐在那裡,昏暗的病房,身上還插著管,我想,我已經不想一個人處理了。

我撥出去。

電話響了三聲,她接了。「柔,」她說,她講電話的語氣,明朗卻不尖銳,「怎麼了,你吃飯了沒?」

我喉嚨卡住了。

「嗯,」我說,然後停了一下,「媽,我有一件事要跟你說。」

她安靜了一下,像是聽出我的聲音不對勁。「怎樣,發生什麼事?」

「我……前幾天,開刀了。」

電話那頭靜了兩秒。

「你說什麼?」

「心臟,」我說,「我在這邊也有在追蹤檢查,醫生說要手術,就做了。」

「你!」她的聲音衝上來,「這呢大條的代誌你哪會攏無講!你哪會這樣!」

「媽——」

「我是你媽還是外人!你開刀都不講!」她說,聲音裂了一下,「現在怎樣,你好嗎,人在哪裡。」

「在醫院,快出院了,」我說,「真的沒事了,手術很順利。」

「你下次有事,」她說,「你要講,你聽到沒。不管什麼事,你要講。」

「嗯,」我說,「知道了媽,下次不敢了。」

「你爸說要飛過去,」她說。

「你們不要跑一趟啦,我快出院了——」然後在我半哄半騙下他們才放下要直接飛過來的堅持。

「那個……」她頓了一下,聲音壓下來,壓得很小心,「那個韓國朋友,他有在嗎。」

「有,」我說,「他一直在。」

她又安靜了一下。然後小小聲說一句:「那就好。」像是在跟自己說的,稍微鬆了一口氣,裡面還夾雜著其他不知道怎麼說的那些話。

最後電話結束在我媽說要寄補湯的材料過來,然後每天有空都要打視訊給她,她要遠端監視我,看我狀態不對就要馬上飛過來把我帶回去。

掛掉電話,我在那個床上坐著,盯著前面的白牆一會兒。

眼眶有點熱熱的,我讓眼淚流了下來,滴在我打著點滴的手背上。

* * *

他回來後,看我坐在床上流眼淚,急忙跑過來問我怎麼了,是不是哪裡痛,我跟他說我打了那通電話。

他說:「你媽怎麼說。」他在床邊坐下,把我的手拿起來放在他掌心裡,托著。

「罵我,」我說,「然後問你有沒有在。」

他低頭看著我的手,沒有說話,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
「她說她跟爸要飛過來,」我說,「我叫她說不用。」

他的手心貼過來,替我抹去眼淚。

「我沒事啦,只是聽到我爸媽的聲音突然很想哭。」

「下次,」他說,「早一點說。」拍了拍我的頭。

「嗯,你也是,」我說,「下次,早一點說。」

「嗯,」他說,「說好了。」

* * *

要出院的那天下午,他去護理站幫我辦出院,手機擱在床邊,螢幕亮了一下,是準錫的訊息。我順手拿起來想幫他看,然後我看到螢幕停留在記事本的頁面。

條列式的記事本,記滿了很多雜事。跟誰、幾點、在哪、做了什麼。

我往上滑,在那些工作行程和待辦事項的中間,看到一個特別標記的分類。

「서윤」。

最早的一條:「台灣編劇 徐潤 來首爾七個月」。往下,條目越來越密,越來越細——「她不喝酒 聚會的時候坐在角落 默默擋酒」、「打了電話給她 聊了快三個小時」、「那家她說過的麻油雞 今天帶一碗過去」。

還有幾行,中韓文夾雜,有幾個字寫錯了。他從練習生就在學中文,學得很慢,可是他在那些只有自己才會看的地方,偷偷地練。

他回來的時候,看到我拿著他的手機。

他在床邊坐下,沒有解釋,也沒有伸手拿走,就看著我,那個眼神是——你看吧,沒關係。

我看著那些條目,那個從「來首爾七個月」開始、越記越密的他,偷偷練中文的他,替我查簽證、記得我不喝酒、記得我說過的麻油雞店。

他記我的事的方式,有時候讓我透不過氣,可是那個透不過氣,跟這些條目是同一件事——他把我放進他那個一絲不苟的、什麼都要記好的世界裡,用他的方式在照顧我。

我把手機放回他手裡。

「你中文,打錯了好幾個字。」我說。

他愣了一下,然後低低笑了。「那你教我。」

「嗯,」我說,「我教你。」

* * *

也是在那天,他問了筆記的事。說對不起,那個等待的時間太煎熬了,就翻開來讀了。

我說沒關係——觀察員同意讓觀察對象查閱。

然後他翻著那本企鵝觀察日記,翻到某一頁,停下來,抬起頭。

「所以為什麼是企鵝。」他說。

我忍著笑,「你猜。」

「我跳舞,」他說,那個語氣,有一點點不服氣,「沒有那麼糟。」

用撒嬌的表情嘟著嘴說:「我盡力了。」

「我知道,」我說,「就是,手腳那個節奏,有一種……企鵝的感覺。」

「企鵝的感覺,」他重複,一字一字。

「很可愛。」我補充。

「我第一次看到你們跳舞的影片就覺得了,我還以為只有我這樣想,但那個影片下面好多留言也都這麼說。」

他看著我,噗哧一聲笑了出來,無奈地消化這一件事。

「所以,」他說,「你第一次見到我,就覺得我像企鵝。」

「嗯,」我說。

他低下頭,翻了一頁,沒有再說話。可是我看到他耳朵有點紅。

 


企鵝觀察日記

觀察紀錄 #15
觀察員告訴對象,為何稱其為「企鵝」。
對象沉默,翻頁,耳朵紅了。
觀察員評估:此為正常反應,無需特別記錄。

(但還是記了。)

觀察紀錄 #16
觀察員與對象,皆有一條醜醜的疤。
觀察員與對象,皆不介意。
因為那都是我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