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之後,ECHO巡演的籌備正式啟動,他的行程表開始密得不像話。練團、彩排、拍攝、訪談,中間還塞著音樂劇的場次。我從新聞、從真真轉發的限動、從他偶爾傳來的隻字片語,拼湊出他那段時間在過什麼樣的日子。
照理說,越忙,我們應該越少見。
可是相反。
他開始出現在我樓下。
不是約好的那種出現,是突然的一條訊息。有天我在家改稿到一半,他傳來:「밑에(樓下)」,就兩個字。
我從窗邊往下望,雨聲敲著玻璃。看見了樓下那台熟悉的黑色保母車。我本來跟他說別鬧了,有點猶豫要不要下去。
「我今天天還沒亮就開始彩排了。」配上一個哭臉。
「路上經過那家你說台灣老闆開的麻油雞,想說要帶一碗給你。」
他傳來一張照片,昏暗車內,戴著黑帽,半張臉藏在陰影裡,手上拎著一碗麻油雞。
我心軟了,抓起外套,戴上帽子,快步進了電梯。
* * *
他的車停在巷口,車窗降一半,戴著帽子口罩,朝我抬了一下下巴,意思是上車。前座經紀人正在講電話,看到我後只抬了下眼,我點了個頭。
氣氛有點微妙,他靠在另一側,黑色衛衣鬆鬆的,看起來很疲憊,把手上的麻油雞遞給我。「我上次跟知勳去吃過了,真的很好吃。」
我接過時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很冰。
我聞了一下那碗湯「我就說吧。」抬頭看他時,發現他一直在看著我。
前座經紀人突然開口:
「哥,十分鐘後真的得走。」
「明天五點有彩排。」
振奎「嗯」了一聲,卻沒動。只是繼續看著我。
車外雨越下越大,外頭雨落下的聲音,襯得狹小的車內安靜得有點過頭,我甚至能聽見,他很輕的呼吸聲。
「你是不是最近都沒什麼時間睡?」我低頭看了眼置杯架上的冰美式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,有點啞。
「啊……」
「被發現了。」
他抬手揉了揉後頸。
黑色帽簷下,眼下的疲憊其實很明顯。
「最近沒辦法,行程太多。」
他看著我,忽然伸手,很自然地把我帽子邊緣,因為急忙下樓沒打理的頭髮撥回去。動作熟練得過分。
「但還是……」
「想見你一下。」
我快速低下頭,不想被發現已經發燙的臉頰。
我停了一下。然後又撇頭看向他,他依然一直看著我,我對上他帽簷底下的雙眼,相視一笑。
後來他真的得走了,我說等他行程沒那麼滿,我們再約吧。
「今天回去好好休息。」
* * *
這種情況從一次變成很多次。
後來我摸出了規律。他來的時候,多半是兩個行程中間那一小段。五十分鐘,四十分鐘,有時候只有二十分鐘。他算得很準,準到我後來看一眼時間,就知道他大概什麼時候得走。
我發現我開始等這個。
晚上九點多,我會不自覺看一眼手機,想他今天會不會來。這個發現讓我有點不安。我依然在「等著」,不往前也不放手。
可是身體比我誠實。身體已經開始期待了。
* * *
三月初的一個晚上,他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塌的。
我一上車就看出來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帽簷壓得很低,跟我打招呼的聲音是啞的。我問他吃飯沒有,他說在彩排場吃了,我問吃什麼,他想了一下說不記得了。
我沒有再問。從包裡拿出一個還溫熱的飯糰,下樓前才從微波爐裡拿出來的,本來想熱來當宵夜吃。我把它塞到他手裡。
他低頭看了一下,拆開吃了。
他吃著飯糰,身體朝我這邊默默地靠近。我沒有退開,看著前擋風玻璃,假裝沒發現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這就是我們有的東西。
一台停在巷口的車,借來的四十分鐘,誰都不能多待。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,這就是全部了。在他那個那麼大的世界之外,分給我的,是這個。
奇怪的是,我並不覺得委屈。
他吃完,把包裝紙仔細折好,放進口袋。然後他的手機亮了,訊息一條,又一條。
他拿起來,一邊回一邊跟我說:「後輩,下禮拜有個showcase,緊張。」他打字打得很快。回完一則,又有另一則。是工作人員問明天的事,他手在螢幕上沒有停。再一則,這次他笑了一下,把手機轉向我給我看。是知勳哥傳來的梗圖。
我在旁邊看著他,看他對著那個小小的螢幕,把溫柔一份一份分出去。給緊張的後輩,給工作人員,給成員。每一份都接得到位,每一個人都會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。
「他真好。」我看著他心裡這是這麼想的。
那個時候,這句話是乾淨的。我是真的覺得他好,一個記得每個人、照顧每個人的人,在這個圈子裡是難得的優點。
接著又一則。他快速向面向我的手機看了一眼確認是誰傳來的訊息,然後把手機收回去,收得動作有些快,他把剛剛的笑收了起來,回了幾句,然後快速把手機插回口袋。
我把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的樣子記下來,沒有多想。
* * *
我下車之前,他在我開車門時問了一句,說:「飯糰,是你的宵夜吧。」
我說:「我還有。」
他說:「騙人。」
然後他沒再說什麼,我下了車把車門關上,快速走回大樓。在電梯口聽到車子發動的聲音。
我上樓後看了眼窗外,保母車已經消失了。
* * *
跟閔智說,是在那之後不久。
我去她家,她說男友要出差幾天,邀我到她家晚餐。她說要煮部隊鍋,我帶了兩瓶飲料、幾盒肉片、跟她上次忘在我家的外套。
我們食材丟進鍋裡,鍋還沒滾。我想,再不說,這件事在我心裡會放成一個太大的東西。我需要它在我之外,也存在一次。
我下意識地環顧了一下 ,確認這個空間是安全的。
「我跟妳說一件事。」我說,「妳先把湯匙放下。」
她把湯匙放下,看著我,眼睛已經開始發亮。閔智永遠是這樣,還沒聽到內容,先擺好聽八卦的姿勢。
「我跟河振奎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我們一直都有私下聯絡。」
閔智沉默了大概四秒。然後她說:「等一下。」她又沉默兩秒。
「你說的是那個河振奎?」
「嗯。」
「ECHO的。」
「嗯。」
閔智張大了嘴,沒有發出聲音,整個人往桌子前傾,手肘差點撞到鍋。
「等一下,等一下,」語氣拉高了幾度。
「那個河振奎?《請回答那年》那個?」她又確認了一次。
「嗯。」
「天啊。」她抓住我的手臂搖了兩下,「天啊天啊天啊。多久了?怎麼開始的?他主動的還是你?他私下是什麼樣子? 他——」
「妳冷靜。」
「我要怎麼冷靜,」她說,「我要全部知道,從頭開始說,慢慢說,說到明天早上都沒關係。」
她把鍋裡的火腿撈起來,放進我碗裡。這是她的習慣,緊張或認真的時候就餵人吃東西,她做這個動作時,眼睛還是亮著,像是準備聽一整晚的故事。
我從九月後台那天開始說,說到酒局、訊息、跨年夜他跟我說的新年快樂。她聽得很認真,偶爾發出短促的驚呼,偶爾捂住嘴。
講到我們最近在我家樓下、在車裡的短暫會面時,她往後靠進椅子裡,手撐著額頭,過了一會才放下來。震驚得說不出話。
那鍋部隊鍋早已見底,我們移到客廳沙發上繼續說。
閔智安靜了一下,這次是真的安靜,剛才那種興奮慢慢沉下去一點。
「你開心嗎?」她的這次語氣不一樣了,抓住我的雙手問。
我想了想,說:「我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一個……我也說不清楚的東西。」
首爾生活雜記
他近期頻繁現身住所樓下,頻率由單次轉為常態,停留時間固定為兩個行程之間的空檔,地點固定於巷口。
本次事件已正式對外揭露——告知對象:閔智。閔智聽聞「車裡」段落,反應為肢體後仰、語言功能暫時喪失。
我以為說出來自己會覺得輕鬆一點,說出來會比較好。
沒有。說出來之後,這件事好像才真的開始算數了。
我叫她冷靜,但我自己也無法冷靜,我只是在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