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之後,他忙起來了。
ECHO十五週年的籌備正式啟動,他的行程表開始密得不像話——練團、彩排、拍攝、訪談,中間還塞著音樂劇的場次。我從新聞、從真真轉發的限動、從他偶爾傳來的隻字片語,拼湊出他那段時間在過什麼樣的日子。
照理說,越忙,我們應該越少見。
可是相反。
他開始出現在我樓下。
不是約好的那種出現,是突然的一條訊息。有天我在家改稿到一半,他傳來:「밑에(樓下)」,就兩個字。
我從窗邊往下望,雨聲敲著玻璃。看見了樓下那台熟悉的黑色保母車。我本來跟他說別鬧了,有點猶豫要不要下去。
「我今天天還沒亮就開始錄了。」配上一個哭臉。
「路上經過那家你說台灣老闆開的麻油雞,想說要帶一碗給你。」
他傳來一張照片,昏暗車內,戴著黑帽,半張臉藏在陰影裡,手上拎著一碗麻油雞。旁邊經紀人模糊入鏡,似乎正在講電話。
我心軟了,抓起外套,戴上帽子,快步進了電梯。
* * *
他的車停在巷口,車窗降一半,戴著帽子口罩,朝我抬一下下巴,意思是上車。前座經紀人正在滑手機,看到我後只抬了下眼,我點了個頭。
氣氛有點微妙,他靠在另一側,黑色衛衣鬆鬆的,看起來很疲憊,把手上的麻油雞遞給我。「我上次跟知勳去吃過了,真的很好吃。」
我接過時,指尖碰到他的手。很冰。
我聞了一下那碗湯「我就說吧。」抬頭看他時,發現他一直在看著我。
前座經紀人突然開口:
「哥,十分鐘後真的得走。」
「明天五點有彩排。」
振奎「嗯」了一聲,卻沒動。只是繼續看著我。
車外雨越下越大,狹小車內安靜得有點過頭,我甚至能聽見,他很輕的呼吸聲。
「你是不是最近都沒什麼時間睡?」我低頭看了眼車上的咖啡杯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,有點啞。
「啊……」
「被發現了。」
他抬手揉了揉後頸。
黑色帽簷下,眼下的疲憊其實很明顯。
「最近沒辦法,行程太多。」
外面雨聲很重。他看著我忽然伸手,很自然地,把我帽子邊緣被風吹亂的頭髮撥回去。動作熟練得過分。
「但還是……」
「想見你一下。」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後來他真的得走了,我說等他行程沒那麼滿,我們再約吧。
「今天回去好好休息。」
* * *
這種情況從一次變成很多次。
後來我摸出了規律。他來的時候,多半是兩個行程中間那一小段——五十分鐘,四十分鐘,有時候只有二十分鐘。他算得很準,準到我後來看一眼時間,就知道他大概什麼時候得走。
我發現我開始等這個。
不是說好的等,是那種——晚上九點多,我會不自覺看一眼手機,想他今天會不會來。這個發現讓我有點不安。我一直告訴自己我在「等著」,不往前也不放手。可是身體比我誠實。身體已經開始期待了。
* * *
三月初的一個晚上,他來的時候整個人是塌的。
我一上車就看出來了。他靠在椅背上,帽簷壓得很低,跟我打招呼的聲音是啞的。我問他吃飯沒有,他說在彩排場吃了,我問吃什麼,他想了一下說不記得了。
我沒有再問。從包裡拿出一個還溫的飯糰——下樓前隨手抓的,本來留給自己當宵夜。我把它塞到他手裡。
他低頭看了一下,拆開吃了。
車裡很安靜。外面是首爾三月的夜,還沒暖,路燈把巷子照成一種昏黃。他吃飯糰,我看著前擋風玻璃,兩個人都沒說話。
這就是我們有的東西。一台停在巷口的車,借來的四十分鐘,誰都不能多待。我忽然很清楚地意識到這件事——這就是全部了。在他那個那麼大的世界之外,分給我的,是這個。
奇怪的是,我並不覺得委屈。
他吃完,把包裝紙仔細折好,放進口袋——不是丟在車上,是收好。然後他的手機亮了,一條,又一條。
他拿起來,一邊回一邊跟我說:「後輩,下禮拜有個showcase,緊張。」他打字打得很快,語氣是那種哄人的溫和。回完那個,又有一條,是工作人員問明天的事,他也回。再一條,他笑了一下,說是知勳哥傳來的梗圖。
我在旁邊看著他,看他對著那個小小的螢幕,把溫柔一份一份分出去——給緊張的後輩,給工作人員,給哥哥。每一份都接得到位,每一個都會覺得自己被放在心上。
我心裡冒出一句話:他真好。
那個時候,這句話是乾淨的。我是真的覺得他好——一個記得每個人、照顧每個人的人,這是難得的品質,不是缺點。
我把手機螢幕的光打在他臉上的樣子記下來,沒有多想。
他走之前,看了我一眼,說:「飯糰,是你的宵夜吧。」
我說:「我還有。」
他說:「騙人。」
然後他沒再說什麼,發動車子。我下車後快速走回大樓,回到家裡時看了眼窗外,保母車已經消失了。
* * *
跟閔智說,是在那之後不久。
我們在她工作室附近吃飯,部隊鍋,鍋還沒滾。我想,再不說,這件事在我心裡會放成一個太大的東西。我需要它在我之外,也存在一次。
「我跟你說一件事。」我說,「你先把湯匙放下。」
她把湯匙放下,看著我。
「我跟河振奎。」我頓了一下,「我們一直都有私下聯絡。」
閔智沉默了大概四秒。然後她說:「等一下。」她又沉默兩秒,「你說的是那個河振奎。」
「嗯。」
「ECHO的。」
「嗯。」
她往後靠進椅子裡,手撐著額頭,過了一會才放下來。「你知道我以前追過ECHO吧。」
「知道。所以我才覺得應該跟你說。」
她看著我,那個眼神很複雜——有粉絲的那一面,也有朋友的那一面,兩面在她臉上輪流出現。最後是朋友那面贏了。她把鍋裡的火腿撈起來,放進我碗裡——這是她的習慣,緊張或者認真的時候就餵人吃東西——然後說:
「你開心嗎?」
我想了想,說:「我在等。」
「等什麼?」
「等一個……我也說不清楚的東西。」
閔智盯著我看了一會,說了一句話。那句話我後來想了很久:
「你看別人都看得很準。看自己的時候呢?」
我沒有回答。鍋滾了,她忙著下泡麵,這個話題就過去了。但那句話留在我這裡,沒有過去。
首爾生活雜記
他跑來我家樓下,帶了一碗麻油雞。從一次變成兩次,變成經常。他每次都把車停在巷口,給我一段「還走得了」的時間。
他每天都有一堆訊息要回,對每個人都一樣溫和。後輩、工作人員、哥哥,一份一份分出去,每一份都接得到位。
他說「飯糰是你的宵夜吧」,我說我還有,他說騙人。回家打開冰箱,沒有飯糰了,但有時會多一碗麻油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