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十號,延南洞。
我提早了二十分鐘到。
工作室在巷子深處,門口沒有招牌,只有一個很小的門牌號。我站在樓梯口,沒有馬上上去。
樓梯很窄,是那種老建築才有的窄,一次只容一個人。我抬頭往上看,二樓的門開著一條縫,裡面有人說話,模糊的,聽不清內容。
我站在那裡,手是冷的。
我的手一年四季都是冷的,藥的關係,我早就習慣了。但那天我的雙手在冒汗,每次我要踏進一個沒踏過的地方,它就出現。
我是那種要先把路演練很多遍、確認出口在哪裡,才願意走進去的人。我告訴自己這叫謹慎。可是站在這個樓梯口,我很誠實地知道,謹慎和害怕長得很像,我自己都分不清。
我深吸一口氣,扶著扶手,上去了。
* * *
推開門,裡面比我想的小。
走廊貼著幾張手寫便條,有人用螢光筆圈了某個台詞段落,旁邊寫著「這裡不對,再想」。我多看了一秒。這種地方才是真的在工作的地方,不是那種把一切收得很乾淨、給人參觀用的假整齊。
志恩姐已經在裡面,看到我,朝我招手,把我介紹給一個助理,說了幾句,讓我先坐著等。
我在門邊的椅子坐下,把包放在腿上,開始觀察。這是我最自在的位置——在旁邊,看。
房間裡大概七八個人。有人在改稿,有人講電話,有人盯著貼滿便利貼的白板,眉頭擰著,筆轉了幾圈沒落下去。空氣裡有一種我很熟悉的緊繃——不是壞的那種,是大家都知道手上這個東西還不夠好、都在努力讓它更好的那種。
然後韓素英走進來。
一頭俐落的短髮,白襯衫配牛仔褲,金框眼鏡架在額頭上。簡單,但不隨便。她手上拿著一杯咖啡和一疊稿,進來以後沒跟任何人寒暄,直接走到白板前,看了幾秒,把其中一張便利貼撕下來,換個位置貼上,轉頭對那個擰著眉的人說:
「這條線要先扣,不是在這裡。你給她留太多空間,觀眾會先不耐煩。」
那人點頭,馬上在稿上寫了什麼。
她才轉過來,注意到我。
「徐作家?」
「是。」我站起來,「您好。」鞠了個九十度的躬。
她打量了我一眼,很直接,像在估量什麼,然後點了下頭:「坐。」
* * *
我在那個工作室待了兩個小時。多數時間是看,少數時間是聽。
韓素英的工作方式跟我遇過的所有人都不一樣。她不說「這裡改成這樣」,她問問題。她的問題,被問的那個人只要認真回答,自己就會摸到癥結在哪。
有一次她問一個年輕編劇:「這場戲,你讓她說出口了。那說出口之後呢?」
那人說:「就……她說了,他懂了……」
「不對。」韓素英打斷他,「說出口是另一個開始,不是結束。你讓她說了,然後讓場景結束了,觀眾會覺得輕。說出口的代價在哪裡?」
我坐在旁邊,把這句話記下來。
說出口的代價在哪裡。
我想到我自己——那些我一直沒說出口的東西,是不是也因為我太清楚代價,所以寧可不說。
我看著她在那塊白板前走來走去,忽然意識到,《聽見之前》裡那個讓我看了三遍都說不清楚的東西,原來是從這樣一個房間、這樣一個人手裡長出來的。它不是天上掉下來的靈感,是有人一句一句問出來、扣出來、磨出來的。
這個認識讓我有點安心,又有點害怕。安心的是,原來那個東西是做得出來的。害怕的是,原來要這樣,才做得出來。
* * *
快結束的時候,韓素英讓大家先去吃飯,自己留下來。她走到我旁邊,往椅背一靠,看著白板問我:「你在首爾多久了?」
「快兩年。」
「一個人來的?」
「一開始是委託案,後來留下來了。」
她嗯了一聲。「你寫的那幾篇東西我看過。」
她說的是我很早以前在網路上發的那些短文。我那陣子手術後整天躺在家,一開始是因為無聊寫的,然後越寫越起勁,中文的韓文的都有,我的韓文在那時突飛猛進。
「你的眼力很好。就是還沒找到那個容器。」
我不確定自己聽懂了沒有,但我沒有馬上問。
「你現在做什麼?」
「綜藝、實境,還有一點音樂劇方向的改編協力。」
「沒有自己的東西?」
這句話落下來很輕,但我感覺到它的重量。「還在想。」我說。
她點頭,沒有評判。「容器,」她說,像是在回答我剛才沒問出口的那個問題,「不是技巧。技巧誰都學得會。是你決定要把你看到的東西,裝進哪一個形狀裡,然後負責到底。」她頓了一下,「多數人卡在『決定』這一步。看得到,不敢裝。」
我沒有說話。她說的那個「不敢」,正好是我這幾年的形狀。
她站起來,拿起咖啡。「想清楚了,找志恩。」
然後她去追她的團隊了,留我一個人,站在那塊貼滿便利貼的白板前面。
* * *
我在那個狹窄的樓梯口又站了一會。這次不是因為害怕,是因為我需要一點時間,消化一下。
一月的風從路口刮進來巷子。手機亮了,是振奎。
오늘 어땠어?(今天怎麼樣?)
我盯著那句話,打字回去:
我:找到那個容器的方向了。
뭔 말이야(什麼意思)。
我:還不知道。但比昨天清楚一點。
他隔了幾秒,傳來一個字:
응。(嗯。)
我收起手機,往巷子裡走。剛才上樓之前那個冷,已經退了。
我想起樓梯口那一刻——我那麼怕走上去,可是走上去了,門裡的東西並沒有把我吞掉。它只是給了我一個方向,然後讓我自己走。
原來第一步不是最難的。第一步,只是冷而已。
首爾生活雜記
2024年1月10日 去了韓素英的工作室。站在樓梯口很久才上去。她說我的眼力很好,只是還沒找到容器。她還說,多數人看得到,不敢裝。
我把這句話帶回家了。
今天做了一件我一直不敢做的事——走上那道樓梯。它沒有想像中可怕。
方向,比昨天清楚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