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、跨年 제야


十二月的最後一晚,閔智拎著一袋辣炒年糕、一盒炸雞和一瓶氣泡酒出現在我家門口。

「一個人跨年太可憐了。」她把袋子塞給我,自己脫了鞋進來,「我決定來拯救你。」

我說我本來打算改稿。

「跨年改什麼稿。」她已經坐到沙發上,拿起遙控器切到那個年末的音樂頒獎節目,「今天全球都在做同一件事——等十二點。」

電視裡的舞台很亮。鏡頭掃過台下,螢光棒連成一片晃動的海。三個主持人站在台中央念串場詞,其中一個是振奎。

閔智「啊」了一聲,整個人往前傾,「他今年又主持。」

我把氣泡酒接過去,放進冰箱,沒有說話。

螢幕裡的振奎穿著合身的深色西裝,笑著接過搭檔拋來的話,反應很快,分寸拿捏得剛剛好——該幽默的地方幽默,該收的地方收。鏡頭給他特寫的時候,他對著鏡頭笑了一下,台下的尖叫透過電視傳出來,閔智跟著叫。

我認得那個笑。那是工作的笑,乾淨、得體、給所有人的。

我也認得另一個。前幾天深夜,他打電話來,為了一句歌詞的斷句跟我來回了快一個小時,講到後來他自己也煩了,在電話那頭嘆氣,說「算了,明天再想」。那個聲音是鬆的,是累的,是只在這條線上才有的。

兩個都是他。但電視裡這個,是所有人的。

* * *

「你知道嗎,」閔智咬著年糕,眼睛盯著螢幕,「我大學時追過ECHO。後來忙就淡了,可是每年看到他主持,又會想起來。」她轉頭看我,「你不追星齁,都沒反應。」

我說:「我在看。」

「你在看,可是沒在『看』。」她比了個引號,又轉回螢幕。

我笑了一下,沒有反駁。

我確實在看。只是我看的東西跟她不一樣。

從十一月那場初雪之後,我跟振奎幾乎每天都有訊息聯絡。有時候是他半夜寫詞卡住,有時候是我改稿到天亮,兩個人的作息剛好都壞,就這麼接上了。我們講很多,卻都不講最重要的那件事。我沒有問他這算什麼,他也沒有說。

我想過很多次要不要往前一步。每次想到一半,就停下來。

他的世界這麼大——電視裡這個畫面就是證據,幾千雙眼睛,幾千支螢光棒,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認識他。而我的心臟裝著一個我自己都不太敢細看的東西。我把這兩件事擺在一起,看清楚了,然後決定:先這樣。不往前,也不放手。蓋著,等。

我很能等。這是我從小練出來的本事。

快到十二點,節目切到首爾的鐘樓。主持人的聲音退下去,畫面是黑夜裡的普信閣,一群人圍著倒數。

閔智把氣泡酒開了,倒兩杯,塞一杯到我手裡。

「十、九、八……」她跟著電視一起數,聲音越來越大,「……三、二、一!」

鐘響了。電視裡的人群歡呼,煙火在某個我看不到的地方炸開。閔智轉過來抱住我,「새해 복 많이 받으세요!(新年快樂!)」

我抱了她一下:「새해 복 많이 받으세요.」

新的一年,就這麼來了。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,只是多了一個數字。

* * *

我問閔智今晚要不要留宿,但她說男友要來接,臨走前在門口又抱了我一次,說一個人住要好好照顧自己。門關上,屋子安靜下來。

電視還開著,頒獎節目進入尾聲,主持人在台上做最後的結語。我把它關掉,洗了杯子,正要去睡,手機亮了。

끝났다.(結束了。)

我回:看到了,主持得很好。

봤어?(你看了?)

我:朋友來我家,她想看就一起看了。

過了一會,他又傳來一句。這次是中文:

「新年快樂 !」

「今年的第一句,給你。」

我盯著那句話看了很久。

他大可以用韓文,隨手就打完了。他選了中文,還特地說「第一句給你」。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浪費,他要讓我接到的,他會確定我接到。

我回:「新年快樂。」

然後我又加了一句:「主持的時候那個笑,跟平常不一樣。」

어떻게 다른데.(哪裡不一樣。)

我沒有回。有些觀察,我還不打算交出去。

* * *

新年的頭幾天,首爾很冷,街上空了一半,大家都回老家了。我沒有地方回,就待在屋裡,把韓素英那部劇《聽見之前》 듣기 전에는 又看了一遍。

這已經是第三遍。前兩遍我看故事,這一遍我看她怎麼做到的——怎麼讓一句很普通的台詞,落在一個剛好的位置,就有了重量。我看著看著,心裡那個一直放著沒動的念頭,又浮上來:我想寫自己的東西。

不是綜藝腳本,不是訪談稿,不是替別人的故事潤色。是我自己的。

這個念頭我藏了很久,藏得比對振奎的那件事還深。因為說出來就要去面對那個答案——萬一試了,還是觸碰不到。我一直在等一個準備好的時機,但說不出那個時機長什麼樣子。就這樣等著,它等我,我也等它,誰都不先動。

* * *

一月四號,志恩姐約我喝咖啡。

首爾的咖啡廳多得不可思議,我很喜歡這點,我喜歡一個人坐在咖啡廳,這是一個舒適的觀察位置,我可以有不同的觀察角度,不受打擾,但不會像待在家裡有時候會把自己跟外界隔得太遠。

她一坐下就開始講,語速快得像在趕通告:哪個案子要收尾,哪個平台想找我,年後有一檔新節目缺人。講到一半,她忽然停下來,看著我。

「你最近,」她說,「是不是有什麼想做又沒做的事?」

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問。「為什麼這樣說?」

「你寫稿很穩,但穩到有點悶。」

不是第一次有人對我說過這種話了,我習慣把一件事盡量磨到精,然後追求穩定輸出,這是一種安全感。但確實可以說,有點無聊。

她攪著咖啡,「我認識你不久,可是看人是我的工作。你身上有一種『還沒用上』的東西,連你自己都不知道擺在哪。」

我沒有說話。

志恩姐喝了一口咖啡,像是下了決定。「韓素英,你知道吧。」

我的心跳了一下。「當然。」

「她在找人。不是缺手,是想看看有沒有新的眼睛。」她看著我,「鄭PD跟她提過你那幾篇短文。她說,想見見寫的人。」

我一時沒反應過來。

「就旁觀一次討論會,」志恩姐說,「她那個人不太見人,你要有心理準備,可能什麼都不會發生。但門,我幫你開了。要不要進去,你自己走。」

她把行程發給我:一月十號,延南洞。

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,沒睡著。新的一年才過了四天,門就開在那裡了。

我想到振奎那句「第一句給你」,想到韓素英那部我看了三遍的劇,想到我藏得最深的那個念頭。它們忽然排在同一條線上——都是我一直放著、不敢碰的東西。

說出來,就不一樣了。

我盯著天花板,對自己說:那就,試試看走進去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2023年12月31日 跨年。閔智來,看了年末的音樂節目。電視裡的他,和電話裡的他,是兩個人,也是同一個人。十二點的鐘響,新的一年。他的第一句新年快樂,給了我。

志恩姐說她幫把門開了。韓素英。下週去她的工作室。

新年第一個決定——走進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