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後台 무대 뒤


九月,首爾的秋天才剛開始讓人察覺。白天還留著夏末的餘溫,入夜後風裡多了一點涼——是那種要等你脫了外套,才發現自己其實需要它的涼。

我是跟著志恩姐來的。她在一家內容製作公司做統籌,人脈廣,講話快,認識我不過三個月,已經把我歸進「需要被推出門」的那一類朋友。那天她說有檔綜藝在錄影,後台會有些人值得認識,對我接下來的案子有幫助,要我務必跟去。我答應了,帶上筆記本——名義上是田野調查,實際上我也是私心想看看,看這座城市和這個產業攤開來、沒有對著鏡頭時的那一面。

我手上的案子是台灣一家串流平台委託的。他們想做一檔台韓合製的實境節目,要我先把韓國這邊的綜藝結構摸清楚,找出那個能跨過語言、直接遞到觀眾心裡的東西。說出來體面,做起來就是一個人在陌生的城市裡,一場一場地看,一條一條地記。

後台比我想像的小,或者說,比螢幕上看起來的小。那種地方,燈很亮,東西很多,人來來去去,每個人手上都有事,空氣裡有一種忙碌的密度。

以前在這種多人的場合,我總是把自己收起來,置身事外地聽、看。那是我舒適的位置。可那天不太一樣。這個我曾經只能靠想像去拼湊的空間,此刻我就站在裡面。人在全然陌生的環境裡,有時會長出一種莫名的勇氣——在這裡沒有人認識我,我可以是一個由我自己重新定義的人。

好,我對自己說。開始吧。

我們先去跟鄭PD打了招呼。上一次見他是在台灣,那檔台韓合製的節目,他是韓方派來的。他長得高大,一頭卷髮,繃緊的肩膀和銳利的眼睛說明了現在是他的工作模式。目光掃過來,在認出我的那一瞬柔了下來。

「哦?徐作家,好久不見。」

我和他握手,遞出新印的名片。上面是我的新筆名:徐潤,서윤。我來首爾為自己取得新筆名,希望它能跟我一同乘載這座城市,這個新身分的重量。

我們寒暄了幾句,鄭PD把我介紹給旁邊幾個人,說我從台灣來,在做什麼。那套流程——在一個新的城市建立關係的流程,我已經做了幾個月了,大概知道怎麼進行了。在這裡,我不再是躲在角落的觀察者,我站出來,試著找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。

然後,我看到他了。

* * *

不是什麼韓劇裡出現的畫面——人群中的他發著光,周遭的聲音暗了下去,只剩他一個。不是這樣,就只是,他站在那裡,背對著我,跟一個工作人員說著什麼,手上拿著台本和一瓶水。我側過去,認出來了。

我在台灣的時候知道他,在舞台上唱歌的、站在鏡頭前的他。我跟著韓國音樂劇社群、跟著那些影片認識的,由外部資訊和自己的想像揉在一起,給了他一個形狀、一種感覺,安安靜靜地擺在我關於這個產業的記憶裡。

可此刻,他就背對著我站在那裡,拿著台本和水瓶,是一個人在他的圈子裡工作的樣子——

就是一個人。

不是不好。只是那個我以為自己認識的輪廓,現在變成了一個真實的背影,有了體積,有了重量。等他轉過身,我才看見他的正臉。是他,卻不是我想像裡的那個他。

我把這感覺擱到一旁,繼續跟著志恩姐走。

* * *

繞了一圈,我們終於和他碰上。

志恩姐報了我的名字,說我是台灣來的編劇,受串流平台委託,來首爾做綜藝田調和市場研究。他轉過來,伸手。我的手向來是冷的,一年四季都冷,握上他的手時,那點溫差格外清楚。一隻和很多人握過很多次的手——穩,短,專業。雖然短,那點暖卻在我掌心裡多停了一下。

然後他說:「你好。在首爾多久了?」

中文,稍微帶著韓國腔,說得慢一點,但很認真。他用第二語言說話的樣子——不是表演,只是知道我是台灣來的、說中文,便試著用中文跟我搭話。他與陌生人拉近距離的方式。

「七個月,」我說,「剛開始,還在找方向。」

他點頭,回到韓文說:「什麼樣的方向?」

「關於敘事,」我說,「情感上的敘事,能跨越語言傳遞給觀眾的敘事方式,現在在研究這邊的綜藝結構,看能不能找到對的方向。」

他嗯了一聲,不是應付的嗯,是真的把答案收下去了的「嗯。」。隨即有人過來找他對流程,他對我說了句「先這樣」,便回到鏡頭前的位置去了。

就那樣。

三分鐘不到,然後各自繼續。

* * *

我跟著志恩姐往另一頭走。她一路在說誰誰誰可以認識、可以合作,我「嗯、嗯」地應著,可有一部分的我,還留在剛才那三分鐘裡。

不是因為他說了什麼特別的,是他在說話的時候是看著我說的,不是那種職業性的視線掃過,而是真的在接收我說的,就是這樣而已。

那個「就是這樣而已」在後台這種地方,其實並不常見。

我沒有再多想,記下來,擱著。

* * *

那天晚上回到租屋處,我打開筆電,把白天的東西寫下來:工作人員的聯絡方式、志恩姐給的幾條背景、後台的動線、燈打的位置和顏色、空間裡人與人之間的密度。這是我的工作,也是我擅長的——把一座城市願意給我的細節,一條一條收好。

寫完,我打開了自己的日記本。那是來首爾之後新買的日記本,想重新撿回寫日記的習慣:工作以外的,我自己的觀察,我想留著。

我寫了遇見他的事,就兩行。

然後往下寫別的。


首爾生活雜記

九月,某綜藝後台。見了幾個人,握了幾次手,送出名片。 今天在後台見到了河振奎,他用中文跟我打招呼,問我在首爾待多久了,很認真的在聽我是誰。

……